神龛

千川:

剧情向,接十八章,2.2w字一发完,HE。


酒茨之外无CP指向,私设多,两个晴明戏份多,ooc是我的。


阴阳术相关私解多,在梦枕貘原作小说理念基础上加以解读。


可以点开的地方藏着本章推荐BGM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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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木童子再次造访庭院,是在一个平常的秋日。


 


绣线菊已经凋尽了,茂盛的芒草被平地忽起的一阵风推压着弯垂下去,很快又从摇晃的桔梗花边直起腰杆。


安倍晴明和源博雅在廊下对弈,二人皆神情专注,端坐如石,任那股怪异的风卷至身侧,阴阳师才抬起头,看见逐渐静止的空气里现出大妖身形来。


 


茨木童子长腿一跨,在他们身侧坐下,扫了一眼棋盘:“你们倒是清闲。”


“没法子,那位最近一直没什么动静,日子还是要过的。”安倍晴明又落下一子。


纵茨木童子不习这些风雅之物,他也能看出此刻阴阳师已是被围之势,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按你所说布置好了,接下来等着就行了吧?”


“是的,几日内都会恢复如初。”


阴阳师见他眼神飘向棋盘另一侧的酒壶,便知他心中所想,“这酒来自异国,是天皇所赐,我与博雅统共只得了两壶,另外一壶便赠给你和酒吞童子吧。”


茨木面上总算露出些笑意,大约得了意外收获,或是阴阳师自然而然的态度取悦了他,无论是哪一样,他笑了起来。大妖形貌多半类似常人,而他从不遮掩自身鬼相,粗糙妖甲包裹着那张面容,唇角总是傲慢地吊起,似笑非笑,一对妖瞳精光慑人,任谁被那双眼睛注视着,都会遍体生寒,此刻那眼睛却极细微地眯起,于是安倍晴明便知道,他心情很好,是能坐下来跟人类一起喝杯酒的那种好。


阴阳师拍了拍手,很快便有纸片人小跑着捧来一个新酒盏。


 


自黑夜山之战已经过去了数十日。


黑晴明一方似乎沉寂了下去,也许是被从咒阵中强行剥离造成的消耗太大,不得不退回暗处休养生息,而八百比丘尼使式神传来了暂时无忧的讯号,便再也没有了消息。四神结界被阴阳师们再次加固,京都也重归平静,只有这庭院中的几人知道,眼下短暂的平静不知何时又将被打破,在此之前,他们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一场风波暂时过去,前来帮助阴阳师的妖怪们便纷纷离开了京都,白狼回到山中修行,凤凰火不知去向,茨木童子则与酒吞童子结伴——或者说是追着他挚友的脚步去了大江山,酒吞童子化鬼之后真正的居所。


两界逆转的强烈阴气自京都为中心向外扩散,大江山也受了波及,山上有多处泉眼干涸了,修行低微的小妖怪们只得来寻求鬼王大人的帮助——酒吞童子已是威名显赫的大妖怪了,大江山上下受他庇护,尊他一声王是不为过的,但这等事情求助鬼王,好比让一个握惯了刀的武士去绣花,而茨木童子,想也知道他只会将地下水脉直接炸开看个究竟,于是这件事便又落到了安倍晴明头上,阴阳师早被迫习惯了万事屋一样的日子,进屋倒腾半天,出来递给大妖一堆符纸,又仔细交代许久才放他离去。茨木回山布好术阵,酒吞却不知又去了哪里,他穷极无聊,便又跑回京都来骚扰阴阳师们,顺带着给挚友寻些美酒带回去,恰好撞上源博雅从皇宫回来,此行目的便全都达成了,天色尚早,还能悠闲片刻。


“所以说万事万物都讲个缘分。”安倍晴明平淡淡地动手清理棋盘。


“嘿,那你今天跟这椿饼可没缘分了。”源博雅拿起木托盘中最后一颗点心,得意地晃了晃。


“愿赌服输喽。”


晴明好脾气地笑笑,将散落的棋子一颗颗收进盒中。


 


“说起来,泉眼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堵塞啊?”源博雅将那枚椿饼在手中翻来覆去地摆弄。


“是阴气吧,黑夜山那次外泄了过多阴气,它们与阳世相冲,首先会遁入阴暗或有水之处,大江山也是灵气充盈之地,散乱的气有可能吸收水脉之力积聚实体,时间久了,说不定会化成没有意识的妖物。”


“泉眼四周确实有残留的阴气,但你不去探查都能知道?安倍晴明,若你不曾失忆,想必是个值得一战的对手。”茨木将盏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


“真难得,居然被你夸奖了。”


晴明取过酒壶,给他满盏,又为自己斟了一盏,“其实道理很简单,阴气也好,灵力也好,都是力的一种,因为无引导无束缚,会自发地掠夺力量,壮大自身,水脉又是流动的、包容性很强的力,才可能导致这种大规模的环境变化。”


“有意思,照你这么说,我等的妖力又是何处得来?”


“起初来源于你们自身,而后从外部吸收转化,缓慢地修行,或是为快速提升而吞噬同类——当然这是邪道,罔顾对方意愿强行夺取的力,与自身不能相融,必定无法带来善果。力能够汲取,同样也会被归还给天地,妖怪死后魂魄去往冥府,妖力随躯体一同消散于世间,好比凝结成雨的水汽又落回水里,是为循环。”


“阴阳师说话,总是这么神叨叨的。”源博雅在一旁嘲道。


“……是你笨。”


纸门被拉开了,少女踏出屋子,没什么感情色彩的声音先一步落了下来。


“……”源博雅皱了皱鼻子,干巴巴地转移话题:“吃椿饼吗?”


 


茨木默不作声地喝着酒,看向少女背后,那间和室里空空荡荡,地面中心绘着巨大的法阵,四壁贴满凌乱无序的符纸,只有屋子一侧角落摆着个木制柜子,细看像是个房屋模样,两边还挂着小小的纸灯笼。


“喂,”他下巴向那边遥遥一点,“你的神龛为什么是空的?”


“你的视力还真好,”晴明没什么意义地感叹了一句,“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吧?”


“自然是人类用来供奉神灵的,别告诉我你是个不信神的人。”


“说对一半。”晴明笑笑,“其实每个阴阳师的居所里,都有这么个神龛,寻常人家以它供奉所信仰的神灵之体,望它能倾听祈愿,守护家宅,经年累月,便有愿力附着其上。而阴阳师本身便是与鬼神对话之人,无需采用这种方式交流,所以它的用途,是供奉曾经为阴阳师驱策的式神,感激作为一方鬼神的它们,与人类同行的情谊。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式神只要还与阴阳师保持着契约,便能通过契约直接汲取力量,所以也没必要特别供奉。”


“哦。”


茨木像在听又像没在听,倒是源博雅很感兴趣地接话:“所以只有式神离开或消亡时,才会去供奉它们,跟普通人供奉不在的亲友是一个意思?”


“简单地说,是这个意思。”


 


阴阳师的话语,勾起了茨木童子一点遥远的、他自己都以为已经抛却了的回忆。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还生活在人类之中时,模样差不多的神龛便已经随处可见,在道路两旁,房屋檐下,乃至山林之中——不然还能在哪儿见到呢?他又没有家——木制的,石刻的小屋子,供奉着各色奇怪的鬼神,他躲在附近,等参拜的人离去,就溜出来吃掉供品。即使被身边的人厌恶地叫做鬼子,他也并不相信鬼神的存在,否则他吃了这么多供品,怎的不见那些被偷了供奉的家伙来找他算帐?若说这世上真有鬼神,它们也不过是一群冷漠的家伙罢了。等到他自己也终于成为了一个大妖怪,便更加对这一点深信不疑,鬼神从不会回应任何愿望,而人类也不过是以一己私欲捆绑着鬼神,说穿了,众生都只是三千世界中的一粒尘埃,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间,唯有变强才有活下去的资格。


 


他没有信仰。


 


而安倍晴明口中描述的那种和谐温情的关系,原本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在心中嗤笑阴阳师的天真,总算还记着平白得了一壶好酒,未把嘲讽宣之于口。


暮色已经降临,夕阳的余晖洒在回廊上,洒在地面摇曳的花草上,洒在大妖垂落的白发上,片刻便穿过了那淡去的影子。


 


不似来时的张扬,茨木童子走得无声无息,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


廊下三人面面相觑片刻,不禁失笑,一同起身进屋去了,一盏旧灯笼在庭前亮起,院内无风,破洞中却不时吐着火舌。


日晚,当还家。


 


 


 >>> 


  


酒吞童子靠在一块巨石旁喝着酒。


月已经升了起来,皎洁清光自天幕流下,落在酒碟内,清澈的酒水便也荧荧发光,像是盏中盛了一汪明月。


他盯着那酒碟看了许久,手上又缓慢转动,那月影便在他手中漾起细微的波纹,扭曲变幻着形状,片刻后又恢复平静,酒还是那盏酒,月还是那轮月。


他将这个过程重复几次,才终于有点兴味索然地一仰头,饮尽了那冰凉的月色和夜风。


 


“挚友啊,原来你在这里!”


人未到,声先至。


永远如此,从无变化。


 


“你这家伙怎么去了那么久?”


他抬起眼皮,白发妖怪正从山坡下走上来,近了,细微的铃声也愈发清晰。


“在安倍晴明那里耽搁了些时间,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茨木走到近前,晃了晃手里那壶酒,面有得色。


酒吞看着他熟练地用一只鬼爪拆开封口,一股特别的酒香便飘了出来。


“……好酒。”


“这是天皇赐酒,寻常贵族都求之无门,此等珍稀之物,才可与挚友你相配!安倍晴明那家伙能得到这种好东西,想必在宫中也有不错的地位,以后可以常去搜刮。”茨木为他盏中斟满酒,嘴上还在喋喋不休。


酒吞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动作,再抬手,原本空着的另一只手中便多了个酒碟。


“哪那么多废话,喝酒。”


 


大妖喝酒与寻常人喝酒,其实是一个路子,下酒的无非是小菜和闲谈。酒吞有些日子没出山,便听着茨木说,鸭川河上的桥经不住荒川之主折腾一遭,终于塌了,雨女哭得京都下了好几天雨,还是阴阳师劝她莫影响新桥动工才止住;黑夜山腹地那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树妖最近很没精神,枝子都枯了好些,也不开口讲话了,大约是日子要到了……酒吞也不搭腔,就静静地边喝酒边听着他说,夜风清爽,月色明净,茨木轻松的声音在耳边说话,这场面过于安宁了,不知不觉让他有点走神,过了很久他才意识到茨木已经停止了说话,正盯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


“挚友,我们……好久没打架了……”


白发妖怪看起来有点犹豫,但还是诚实地回答了问题。


 


打架,又是打架。


他们确实很久没打过架了,最后一次要追溯到好几个月以前,茨木自作主张地利用安倍晴明去刺激他的那一战。


当时酒吞未能全力以赴,并不是轻视安倍晴明,更不可能小瞧茨木,他平常也同茨木打架,这跟喝酒一样都是寻常事,只是双方真正算得上站在对立面可还是头一次,这感受新鲜得很,但着实谈不上好,他心里总有些烦闷,没法集中精神,竟险些落败于那个阴阳师手下。


而那时茨木是怎么样的呢?


茨木站在他对面,被他身上一瞬间爆开的强烈妖气激得眼睛发亮,他看得出茨木有多兴奋,鬼手紧握成拳,也克制不住那具身体的战栗。


在那个时刻,那个地点,那群陌生的人类中间,酒吞一动不动,只看着费劲千辛万苦来寻他、口口声声叫着挚友的茨木的脸,那张被战意充斥、别无他物的脸。


他突然就对这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不打。”他烦躁地说,又给自己添一回酒。


“哦。”白发妖怪应了一声,垂下头去。


酒吞看着他那没精打采的样子,也有些扫兴,难得的好酒都没了滋味。


“泉眼的事,怎么解决的?”他硬邦邦地抛出一个话题。


茨木从善如流接过,话匣子又重新打开,气氛似乎恢复如常了。


可酒吞根本没在听,他只是看着茨木的脸出神。


那本来是张很英气的脸,按人类的标准,称得上是个好男子,脸颊两侧攀爬着的粗砺鳞甲给那张脸添了几分妖异,赤色独角如同深海中的珊瑚。茨木童子从不以妖气修饰自己的容貌,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保持着鬼的模样,似乎他本该如此,没什么可自豪的,也没什么可掩饰的。


酒吞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就是这副样子,只不过比现在要狼狈许多,应当是刚结束一场战斗,身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妖怪,脚下还踩了一只,他破旧的铠甲裂成几片,衣袍也被割破,身上有无数细小的伤口,而他浑不在意地抬起一只丑陋的大手,半张脸都被挡在手掌后面,专注地舔着手指上的血迹,突地眼珠一转,看了过来。


 


那可真是一双难以形容的眼睛。


酒吞在世上许多年,也见过不少凶戾嗜杀的鬼,多半都是些横冲直撞的自大之徒,他动动手指就能撕碎,没一个能有这样的眼神。


明亮,傲慢,满含煞气。


有血和火在里头燃烧。


 


“喂,你是谁?”


这是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而他这样回答:


“本大爷的名字,世间无人不知,倒是你,又是哪里来的无名小鬼?”


 


他们花一整个日夜夷平了那片山头。


自那以后,总是独行的大妖怪酒吞童子身边,就多了另一个大妖怪,日子久了,世间便也都知道了他的名字。


 


 


“……不过安倍晴明确实有几分真本事,真想知道他失忆之前能有多强。”


酒吞耳中听见这么一句。


他从遥远的回忆中抽身出来,回到了当下这片月色之中,审视着茨木的表情。


平淡,理所当然,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


永远如此,从无变化。


 


“——来打架吧。”酒吞把空酒碟随手抛出去,酒碟在草丛中骨碌碌地滚了几下,不见了。


“啊?”茨木茫然地看着他。


“我说,来,打,架。”酒吞提高了音调,一字一顿地对他说,“怎么,你不是想打架么?本大爷今天就满足你。”


茨木显然还有些迷惑。不明白挚友为何改变了主意,但这迷惑很快也被窜起的兴奋所取代了。


“好!”


白发大妖扔了酒碟跳起来,手中已经凝出一团黑焰。


 


只是片刻的功夫,黑色的火焰已在酒吞周身密密织成了一张网,封锁住他的行动,那么接下来是——


酒吞动了。


他的身影忽地一闪,撤出了黑火的包围圈,与此同时,巨手带着浓郁的深紫色鬼雾从地底升起,堪堪抓住了一个残影。


残影消失之时,酒吞也在几尺之外站定,在他背后,鬼葫芦已经张开了长着利齿的嘴,吐出浑浊的瘴气,包裹住主人全身,他因此而毫发无损。


他看到茨木露出一个被点燃的笑容,知道接下来才要真正开始。


 


茨木与他十分不同,这种不同展现在各处,战斗上尤甚。


酒吞又躲过一记地狱之手,他没有余裕想东想西,因为茨木的攻势已经愈发密集。


茨木的战斗方式向来直截了当,以黒焰迷惑敌人,封锁行动路径,然后一击致命,这种方式的优点和缺点同样明显,杀伤力极强,可预测性也强,若一击不中,就要轮到自己付出代价,因此酒吞曾经对他说过——他自己也清楚——除了增强妖力之外,第一要务是保证命中率。


——要快!


酒吞瞳孔一缩,一只极小的鬼爪从土中无声无息地冒出,瞬间扣住他的脚腕。


来不及多想,他一挥手,鬼葫芦从背后跳起,对准脚边喷吐毒瘴,土地给连片腐蚀,鬼力也被冲散了一瞬,酒吞抓住那个瞬间凌空跃起,拔地而起的巨手只来得及割裂了他的一片衣摆,但他身上还是被散逸的鬼力刮出无数道细小伤口。


酒吞悬停在半空中,身周开始聚集起金黄色的瘴雾,他舔着被割破的嘴唇,给了茨木一个无声的笑。


茨木捕捉到那微笑里的挑衅之意,也咧开了嘴,露出小小的、尖锐的牙。


他掌心聚起黒焰,再次攻了上来。


 


月在天中,火在地上,森白的月光与冰冷的火交映,直烧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山坡上已经一片乱七八糟,树木被从中劈开或拦腰截断,断口处呈现枯干的模样,地面上已经不剩什么植被了,翻起的泥土泛着焦黑,唯有那块巨石尚算完整,只被什么气劲在顶部砸出了一个深深的坑。


精疲力竭的两个大妖并排躺着,衣袍破烂,铠甲蒙尘,身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模样十分狼狈,少顷,白头发的那个却畅快地大笑了起来。


“只差一招,就那么一招,”他转头对身边的红发妖怪说,“我的挚友,果然你是这世上最强的,茨木童子甘愿一直追随你,为你献上我的力量。”


酒吞只是闭着眼睛养神,懒得去接这句过于惯例的赞美,茨木却许久都没再有任何动静。他心下纳闷,睁眼一看,茨木不知何时睡着了。


 


或许是久违的酣畅淋漓的战斗令茨木太过疲劳,他睡得很沉,连阳光穿透了晨雾、直直照在那张沾着泥土和血痕,却平静安稳的睡脸上,都没能换他翻一个身。


清爽的晨风悠然拂过,他头顶乱翘的几簇发丝微微晃动,像芒草摇晃着细长的毛刺刺的叶。


酒吞坐起来,注视自己笼罩在他脸上的影子。


 


“蠢货。”他说。


 


 


>>> 


 


山中下起第一场雪的时候,两只大妖收到了来自阴阳师的召唤。


大江山离平安京并不算远,他们到达时,阴阳师正站在院内等候,他没有撑伞,也未张开结界,高高的帽顶和狩衣肩头已积了一层薄薄的雪。


 


“你们二位近日可来过京都?”


二妖方一踏上地面,他便近前询问。


“前次从你这里讨了酒后,再没来过了,何事?”


“……果然如此,”阴阳师神色凝重,“怕是……有些麻烦。”


 


还要从数日前的清早,池田中纳言的女儿从家中失踪说起。


这位小姐是池田大人独女,已到了待嫁的年纪,焦急的池田大人遍寻不获,只得求助于占卜之术。安倍晴明自失忆后便托病不再见客,也无人敢上门打扰,按说此事与他无关,不曾想昨日源博雅在宫中当值,听到近卫们闲聊,才得知白天安倍晴明入了宫,将占卜结果面呈给天皇,称是大江山的恶鬼掳走了小姐。


卜辞既是出自晴明之口,自然无人质疑,平安京刚从阴界侵扰中恢复不久,此时出现恶鬼作乱,便尤为敏感。天皇令那个晴明处理此事,那个晴明却推说病体未愈,须挑选文武双全之人进行退治,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没有什么人比大将源赖光更合适了。等源博雅夜中得知,退治的诏令已经发出,他与晴明等人向来走得近,如何不知其中有诈?于是捱到下了值,便匆匆赶来告知晴明,晴明立刻点燃了符咒,唤他们前来商议此事。


 


“哦?想不到源博雅那家伙意外地很有用呢。”


茨木听完,只发表了这么一句意见。


晴明实在没心思跟他闲侃,转向一言不发的红发妖怪:“我与博雅已经商议过了,黑晴明似乎拥有安倍晴明的记忆,多半是他入宫谋划了这件事,不知是为报复你们,还是有别的目的,但退治已无可避免,我们需要早做准备。”


“不过是区区人类武士,还伤不了我和挚友。”茨木哂道。


“……源赖光并非普通人,他手下四名主将号称四天王,近日在各地参与恶鬼退治,已有一定的名望,其中有出身神官家族通晓咒术之人,也有被山姥养大勇武异常之人……其他三人你也许不曾听闻,但……渡边纲这个名字,你不会不知道吧。”


 


雪停了。


不,仔细一看,院子外面的雪仍旧下着,院内却再没有一颗雪花能落到地面上。


它们都在天空中融化了。


 


“渡边纲……哼。”茨木童子的牙齿发出摩擦的声音,像是咀嚼着这个名字:“我自然是知道的,这只手臂被斩断的恨意……我怎么能忘记?”


稀薄的鬼气从他身上不停散发出来,脚下的积雪已经尽化为水汽,渗入了泥土里。


“好了,冷静些。”


酒吞终于出声,手在茨木后腰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茨木身体一震,收起了散逸的鬼气,面色仍然阴郁。


“你有什么打算,说来听听。”酒吞看向晴明。


“很简单,演戏。”晴明那柄从不离手的折扇敲打着手心,“只要让他们以为退治成功,暂且蒙混过关就行了,至于那位贵族小姐的下落,我会去调查。”


“也就是说,放他们活着回去,还要让他们以为自己真的杀死了本大爷。”酒吞语调懒散,“阴阳师,你知道你在要求什么吗?”


“抱歉,但这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了,第一队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天皇总会派来下一波人马的,你应该也不想应付这等麻烦事吧。”


“呵,倒是很会说。”酒吞不置可否。


晴明观他态度尚算平静,知道这是应下了,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那么,该如何实施呢?我并不擅长幻术,现在身边也没有能力出众的式神……”


“这点就不劳你操心了,”酒吞淡淡道,“本大爷身边就有一个现成的,是不是啊,茨木童子?”


被点到名字的大妖转过脸来,金色的眼瞳熠熠生辉。那双眼睛曾经掩在罗城门的阴影之下,长久深埋于独行夜路之人的恐惧中。


 


 


雪仍在下。


山野中有两个身影,红发的妖怪在前,白发妖怪落后半步,就这样不疾不徐地前进。


雪花从深灰色的天空里不停落下,他们身上也积了些白绒绒的雪,走着走着,树枝般的独角忽地一抖,积雪纷纷掉落。


茨木驻足,蹲下去,手伸进雪下摸索。


“怎么?”酒吞注意到身后动静,回头看他。


“踢到个奇怪的东西……有了。”


茨木拎起一块石头给酒吞看。


 


是个碎裂的石像上半身,里头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头部被鬼爪捏着,五官已经模糊了,勉强看得出是张笑面,额上的印记和圆润长耳说明了它的身份。


“地藏啊,”酒吞懒懒道,“得了不少供奉吧,居然化出了灵,不过也散得差不多了。”


他往石像额头一点,手指后退时,抽出了一丝微弱的光来,飘飘悠悠地黏着他的指尖游动。


“石像化灵,还不是和寻常鬼怪一样?”


“神与鬼本就没有什么分别,全看有没有被当作信仰,有人供奉的是神,无人供奉的是鬼。”酒吞慢条斯理地讲给他听,“哪怕是块石头,拜的人多了,受的力重了,也能生出精灵来。不过接受了这份心意,就得还回去,帮信徒实现愿望,或者躲避灾祸,像一目连……”


他顿了顿,将那团光拢进手心里,“还是做鬼自在,用不着回应别人的期望。”


“如果是你的话,想做什么都能成的。”茨木自然道。


酒吞没接话,看着茨木把变回死物的石像放回原处,直起身来冲他一笑。


 


雪仍在下,两个身影重又没入漫天飞白之中,渐渐看不清了。


 


 


>>>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这一场雪许久未化。


往日寂静的山中,此刻却隐隐传来喊杀声,若是仔细听去,其中还掺杂刀刃劈砍的清脆声响。


酒吞与茨木停在高处,冷眼看着脚下的景象。树冠顶部的枝干细弱,却稳稳地托住了两个大妖,就像托起两只停驻的鸟儿般,未见丝毫颤动。


 


树下的空地上,武士们正不停挥刀,嘴里发出怒喝,如果他们刀锋所向之处不是石头和树木,倒也称得上是一场激战。


茨木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诡异的场面,唇角微微上扬,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恶意。


 


“觉得有趣?”


“是啊,被利用的愚蠢人类们竟然表演得如此卖力……看来他们心中的你我都很强大,挚友。”


“包括渡边纲?你们可是真正交过手的吧。”


“哼,此人武技尚可,但还远未到能与我较量的地步,只是他手中那把刀已经有了付丧神,我一时大意,被钻了空子……”


茨木视线追逐着那把切断他手臂的刀,忽地笑出声:“不过,如今见到他被我们这般耍弄,心里倒畅快了许多。”


 


这是他们第一次谈论茨木丢掉手臂的那一战。从前茨木不想说,酒吞便也不去问,只是陪着他开发了那只断臂更好的使用方式。


妖怪的肢体蕴含自身妖力,即便切断仍与本体相连,稍加打磨便能作为武器操纵,就像骨女手中那根她自己的脊骨,以怨恨淬成,比任何凡铁都要锋利。而茨木是带着地狱的印记降生的鬼,地狱便是存放手臂的绝好场所,在分离的情况下,那只手永远不受外部条件的影响,可以最大限度地独立发挥力量,这令茨木单纯的战斗方式变得稍微灵活了,某种意义上也是好事,但他还是很在意断手一事,酒吞看得出,这件事对于追求力量的茨木而言,是一个挫败的烙印,从不曾真正过去。


而如今茨木能发出这样的感叹,总算像是开始放下这件事了。


 


“看来安倍晴明那家伙还有点用。”


“嗯?挚友你说什么?”


“没什么。”酒吞转开话题,想起另一桩事。


“说起来,本大爷可都听说了,你是化成迷途女子,才引得渡边纲近身……倘若他不上钩,你要如何?”


“不会的,”茨木神色笃定,“我用的是幻术,不是变化术,他看见的,一定是他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是了,这就是幻术的本质。


酒吞并不使用幻术——倒不是因为不会,只是他更偏爱直接凶狠地摧毁敌人,也拥有足以支撑这份骄傲的实力。


而茨木有着与他相同的、直接的战斗风格,用起这类迂回的招式却也得心应手,这看似说不通,其实恰因他多数时候凭直觉行动,反而能够本能地选择合适的方式。不去费力揣度人心,只竖起一面镜子,令人心被自身的倒影所惑。


能够精准抓住关键之处,是茨木独有的才能。


 


“但是,在幻术之下,你什么都没法知道的吧?比如说你现在对本大爷使用幻术,也是看不到本大爷心里在想什么的。”


“挚友,我怎么会对你用幻术呢!”茨木的反应却很激烈。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是一向能赢就好了吗?”酒吞不在意地换了个姿势。


 


“那是不一样的。”


茨木的声音很认真。


见酒吞看过来,他又重复了一遍:“那是不一样的,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战斗,但绝不会以这种手段蒙蔽你。更何况,你的妖力远在我之上,只怕到头来被幻境反噬的仍旧是我。总之,我是不会这么做的。”


酒吞的视线停留在茨木身上,空荡荡的不知落在何处,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着积雪的远山。


最终他只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你这家伙,真是死脑筋。”


 


交谈之间,脚下的戏也已演到了最后一幕。


武士们擦净刀上并不存在的血迹,收刀入鞘,开始进行善后工作,他们就地挖开土坑,其中一人捧着一节用甲衣套住的树干残骸,放进坑中填埋妥当,又从怀中取出一袋符灰,开始在填平的土地上绘制法阵。


“有趣……太有趣了哈哈哈!”


茨木凝神细听着武士们交谈,忍不住大笑起来,“恶鬼伤而不死,需身首分离就地镇压……黑晴明倒认真教了他们不少东西呢,挚友。”


“不过是个幌子而已,我倒好奇,他为何要教他们做到这一步……”


酒吞看着地面上的法阵渐渐成形,武士们又在阵眼处摆上了一尊石像,即便距离遥远,酒吞也看得出那同样是尊石地藏——司度化,怀慈悲,路边随处可见,老弱妇孺与行路之人的守护神。


“这法阵……有些蹊跷。”


“是么?我不熟悉人类的咒术,看不出什么来。”


酒吞不说话,目送武士们走远,直到一行人的足迹延伸至大妖目力都无法企及的地方,他才跳下树去,仔细地观察阵图。


 


作为人类的他,生于神道与佛教各安一隅之时,年少时于寺院中修行,亦私下接触过经书之外的术法——被正统视为外法,遭受唾弃之道。过于漫长的岁月令一切褪色,后来所发生的一切,酒吞自己都不甚分明了,唯有少许被视为有用的信息,尚残存在脑海之中。


眼下他看着这阵法,越看越觉得古怪。阴阳术顺应阴阳五行而成,镇压所用的咒法会使力量内蕴,术式走向自成循环,此阵中术式却大敞大开,如同无底空洞。


再看镇着阵眼的地藏像,慈眉善目,双手合十,底座处覆盖着小块小块的青苔,石色亦灰暗斑驳,大约也有些年头了。酒吞从中感受到了灵的存在,那灵好似被封印住,对他试探放出的妖气毫无反应。


“发现什么了吗?”茨木蹲在地上与他一起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


“不能断定,”酒吞注视着石像,石像也笑吟吟地回望着他,“看来你我要再下山一趟。”


 


 


>>> 




行至京都郊外,起了风。


风却不是寻常的风,平地而起,翻卷着连根拔出大片掩埋在雪下的枯草,其中分明夹杂着涌动的灵气。


这异象令酒吞有了些不好的猜测,他们加快了


脚步,到了阴阳师宅子门口一看,安倍晴明正在院中摆弄符纸,身旁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小妖怪。


酒吞绕开地面上蜿蜒的树根,越过下半身已化为树干的桃花妖,走到晴明身边,这才看清他是在将式神们往符里收。


 


“一目连告诉我,风的方向变了,”阴阳师头也不抬,手上快速结印,“他说这个时节本来不该有风的,很奇怪,这股风一起,整个京都的地脉都像是在变化,看来是黑晴明终于有动作了。”


“是黑夜山。”


一目连担忧地将手搭在龙神额上,那条龙半闭着眼睛,身形比平日里缩小了一半,瘫软地挂在一目连肩膀上。


“……灵力。”


茨木的语气也沉了下来。


不消他说,在场的几人也都感知到了,这庭院中原本充沛的灵力在流失,别说供式神活动,就快要连守护宅院的结界都维持不住了。


“我们要尽快赶去,你们……?”晴明收好最后一棵萤草,抬起头来。


酒吞想起大江山上那个诡异的阵法,心里一阵窝火。


“啧,敢在本大爷的地盘捣鬼,本大爷一定要去给他点教训。”


 


 


黑夜山上已然狂风大作,风呜咽着发出悲号,翻滚着汇向山顶,天空中布满层叠阴云,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在来的路上,酒吞对阴阳师们说明了法阵一事,如今黑夜山的异状,令他想起了茨木曾对他提起的事,草木化成的妖怪,需从土地中汲取力量,对力的变化也最为敏感,想来那只老树妖的衰弱与此事有关,只怕黑晴明老早就在黑夜山布下了局,打算利用那法阵收集世间灵力,去完成他的计划。


 


山顶的土地因为数月前的那场斗法,变得寸草不生,也全无积雪的痕迹,大片裸露的泥土和岩石当中,果然立着一个人影。


“哎呀,哎呀,看看是谁来了?大阴阳师安倍晴明赶到了。”


身着黑衣、油彩覆面的阴阳师站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大声地笑了起来:“到这个时候才来,可太迟了啊?”


 


“黑晴明,你果然还是没有放弃,”晴明道,“恐怕恶鬼退治,从头到尾就是演给我们看的一场戏吧,你上次被中断咒术的反噬所伤,无力自己出面,便伪装了身份与源赖光等人搭上线,名义上是拜托他们帮忙斩鬼,实际上是利用他们替你布阵——若我没猜错,四天王所过之处,都留下了所谓的镇鬼法阵吧?


 


“漂亮的猜测,难为你连这一层都想到了,”黑晴明难得心平气和地解释,“一直以来,贵族们都掌握了太多权力,源氏武士有入局之意,我便借源赖光一个提升名望的机会,兄长退治恶鬼,弟弟平定人乱,多么完美,百年后定是一段令人神往的传说。这阵法呢,更是神代遗存,以分布各地的辅阵抽取世间灵力,再汇聚至主阵,这样庞大的力,足可以完成阴阳逆转了。当然,这阵法的麻烦之处在于要以生灵作眼,辅阵倒好说,寻些成了精的石偶来便可,主阵的压迫可是难以承受的,但天都站在我这一边,把这个完美的阵眼送到我手中来——”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露出了背后已经开始运作的咒阵,阵中依稀伏着个女人身影。


 


“八百比丘尼……”


晴明的嘴唇失却了血色。


“怎么?要我说,你也不必为这女人难过,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她从头到尾,都不是站在你那一边的。”黑晴明语气里有几分同情,“她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复活八岐大蛇,为此不惜献出自己,我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我总要逆转两界,那位大人又想借着逆转打开的通道冲破封印回到世上,各取所需,再合适不过。”


 


晴明像是终于被这番话冲击到了,茫然地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一下,神乐紧紧拉着他的袖子,源博雅握着弓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却不知如何是好。


这场面必定极大地取悦了黑晴明,他疯狂地笑起来,周遭一片死寂,只有他失心疯一般的笑声回荡在阴霾的天空下。


 


酒吞冷眼旁观至此,终于忍不住了。


“喂,阴阳师,做点什么!一旦他成功了,京都会怎样暂且不论,你是要眼看着所有人都和你一起死在这吗?”


 


晴明一个激灵,目光重新有了焦距。


“对,不能……”他嘴唇微动,冷静下来,“我们得想想办法。”


 


“别磨蹭了,毁了那个主阵不就行了?”身边的茨木忍不住了,掌心呼地窜起一股黑焰。


“哦,事到如今都不肯放弃啊。”黑晴明笑了一声,“还不出阵,在等什么?”


话音刚落,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大天狗扑扇着有力的羽翼,面无表情悬停在黑晴明身前。


  


片刻后,山顶的土地再次焦痕遍布,岩石被割得支离破碎。


酒吞脸颊上被锋利的飞羽擦出一道血痕,他伸手抹了一把,转头看向茨木,他亦狼狈得紧,头发给风吹得乱七八糟,半边肩甲脱落下来。


大天狗也停了手,正站在原地喘息,衣摆和翅膀都被烧焦了好几处。


 


“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酒吞低声道。


茨木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在此世间,生灭枯荣皆是力的循环。


阴阳术也好,妖术也罢,本质是调用自身的力,或借用游散在天地间的力。黑夜山作为鬼门,原本是灵气聚集之地,但随着法阵运转,这片湖泊被逐渐抽干了水,这样下去,很快就没有灵力可供他们消耗了。


“都说过了,不要再挣扎比较好。”黑晴明极有耐心地在一旁摇着扇子,俨然已将自己归为了最后的胜利者。


 


“有什么办法能破阵?”茨木问。


“首先要毁掉阵眼,再击破六个方位的术式,但八百比丘尼是不死之身,想让阵眼停转根本做不到。”


“如果我能一瞬间抽干她的生命力,让她无限接近于死呢?”


 


酒吞一愣,理解了他的意思。


八百比丘尼虽是不死的,生命力枯竭时也要花费时间修复身体,这会令法阵陷入短暂的停滞,即使只有一瞬,也是机会。茨木的手臂本体不在此世,不会被削弱力量,在全盛爆发状态时,完全可以瞬间破坏那女人的整个身体,给阴阳师们制造破阵的机会。


这是只有茨木童子能做到的事。


晴明显然也明白过来了。


“值得一试,不过机会大概只有一次。因为……这样爆发攻击阵法,它的反扑会非常凶猛,恐怕,我们都难以化解。”


短短一句话,他说得无比艰难。


 


茨木垂眸,注视着自己的手掌,分明只有一臂之遥,酒吞却看不清他的神色。


“反正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一派轻松地道:“你们该庆幸我和挚友在此,感恩戴德吧,人类。”


 


阴阳师叹息一声,转身去与同伴们说话了。


酒吞无心去听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他视线凝成刀,扎在茨木脸上,想撕破那副过于平静的表皮,脑海中却一片纷乱地想着他们是如何走到眼下这一步,他平生随心所欲,不知后悔为何物,眼下才真真切切地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悔意,他开始后悔下山,后悔答应阴阳师演那场戏,后悔将自己和茨木扯进一个愚蠢人类的内心争斗中。他早应该不分青红皂白地杀光那群武士,杀掉那两个阴阳师,这可能会令他们面临无止境的猎杀,但他并不惧怕人类,茨木也是,他们联手就没有打不赢的架,再者人也好,妖怪也好,寿命再长,迟早也是要死的,这没什么,他们可以一起面对任何一种结局,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不是在他面前让他眼睁睁地看着——


胸腔里被什么东西啃噬着,细微的酸涩渐渐扩散开来。


 


“我和你一起去。”


最后他只说得出这一句话。


 


“不,你……”茨木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即逝,快得酒吞来不及捕捉,再看过去,他已换上了惯常的表情。


“真是没想到,强大如你,也会有做不到的事……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再追着你不放了。”


他下颌倨傲地扬起几分,眼神却没有看着酒吞:“就到此为止吧。酒吞童子,你还不明白吗?这里不是你的战场了。”


 


酒吞愣了一瞬。


“你说什么?”他回过神来,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声音,“茨木童子,你长本事了啊,刚才的话你敢再说一遍试试?”


 


茨木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铠甲开裂,衣摆破碎,蓬松的白发上尽是灰尘,这场面一时击中了酒吞,将他带回他们的初相遇,他也是这么一副狼狈形容,那双明亮无畏的眼睛映入了酒吞眼里,然后有了打斗,有了交谈,有了当时谁也不曾预想到的长久牵绊。


而他现在要离开了。


他已经转过了身,向前方走去,酒吞看着那个背影,难以克制的愤怒从心底涌出。


 


“茨木童子!!!”


他几乎是咆哮着吼出他的名字。


 


白发的妖怪停了下来,回头看他一眼。


那眼中的情绪过于复杂,难以看懂,酒吞从来不知道那个一根筋的茨木能有这样的眼神,可茨木面上是笑着的,全然放松的笑意令酒吞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只觉得全身都在下沉,一直沉入最深的黑暗的水底,没有温暖,没有光,没有风,没有熟悉的声音在耳边聒噪。


 


什么都没有了。


 




>>>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下子坐起来。


 


目中映出的是一处院落,他在回廊上半撑起身体,手下按着平滑的木地板,外面是和煦的阳光,庭中樱花开得正好。


 


“挚友,你怎么了?”


身畔响起一个声音,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如同雷霆入耳。


 


酒吞僵硬地转过头,茨木童子茫然的脸映入眼中,他像被吓了一跳,正要去拿酒壶的手悬在半空。


眼睛,鼻子,嘴巴,角,妖纹,一样不少。


酒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上下打量,盯得眼睛都酸了,才抬起一只手,将那只大爪子牵过来,握在手心里捏了捏,捏到了分明的骨节。


“……没事,做了个梦。”


 


他终于彻底清醒过来,认出这里是安倍晴明家的院子。


在黑夜山挫败了黑晴明之后,他们二人都受了很重的伤,被阴阳师拖回家里来接受治疗,很是过了一段闲散的日子。


时下正是早春,温暖的风携着植物的气息拂过面颊,庭院中空无一人,回廊下的酢浆草开着星星点点的黄色小花,樱树的枝条从檐旁垂下。茨木坐在他身边,仰着脸,神情安静地看枝上盛开的樱花,一片花瓣轻轻巧巧地飘落下来,掉在他的鼻尖上。


 


酒吞盯着那片颜色浅淡的樱花半晌,鬼使神差地伸手过去,指腹在那鼻尖上一抹,皮肤的温度透过纤薄轻盈的花瓣,传来一丝细微的暖意。


气氛太安宁了,于是他的心都变得沉静起来,像是浸在温暖的溪水中,太阳在水面上遥遥相望,触手可及。


 


“安倍晴明他们呢?”


“去封印鬼门了,走时你还在睡。”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啊。”


“啊,人类总是这样。”


“嗯。”


“没了这条缝隙,过不了多久,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妖怪了吧。”


“那也与我们不相干了。”


“说得也是……我们今后该去哪里呢,挚友?”


 


茨木一双金眼望过来,被这宁和的春色褪去了凶戾之相,眼神如同小动物一般温软。


酒吞不答,反问他:“你想去哪里呢?”


“自然是跟着你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家伙今天好像格外乖。


凑过去的时候酒吞漫不经心地想着。


没有吵闹,没有约战,没有听到腻的溢美之词,没有欲语还休的回避。


乖得都不像茨木童子了。


 


他在鼻尖堪堪相触的距离停下来。


茨木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他,神情一派坦然,没有疑惑,也没有不知所措,好像不论接下来酒吞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感到惊讶。


 


“茨木童子,”酒吞平静地问,“在黑夜山上那时,你为什么要对本大爷说那种话?”


“当然是不想挚友你跟我一起去送死了。”茨木回答。


“那你为什么没死?”


“因为你不想让我死啊。”


 


他们贴得实在太近了,说话时温热的呼吸扑在彼此的唇边,触感无比真实。


 


酒吞突然笑起来。


“答对了。”


 


茨木童子是个怎样的妖怪?


强大,凶暴,傲慢,冷淡。


见过或未见过他的人,大抵总会这样评价,自然,大妖怪们的脾性总是差不多的,这些词用来形容其中任何一个,都并不失真。


而若要最熟悉他的酒吞童子来说,他是天底下头一号的笨蛋。


妖怪总是有很多时间的,酒吞也不例外,所以在无事可做的空白里,他偶尔会容许自己小小地思考一下,他和茨木,到底是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的关系。


他们喝酒,打架,谈天说地,就是不谈彼此——既然已经做了妖怪,还是忘记自己曾是人类比较好。但大妖的故事,总是被人津津乐道,酒吞多少能从旁人的闲言碎语里知道一些茨木的过去,想来茨木也是一样。茨木眼中的世界是极单纯的,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只有力量傍身,才有资格活下去,反过来说,这也等于承认了弱者没有生存的资格。茨木要做强者,自然要不断地去挑战其他的强者,在这条路上稍有不慎,便得赔上自己的性命,结果天教他遇上了酒吞,第一个打败他,又没杀死他,大约从那一刻起,“酒吞童子”这四个字就替代了“变强”,成为他新的信条。


 


而酒吞呢?其实酒吞当时什么都没想,他本是路过那块地方,也并没有兴趣教训小鬼,却迷了心窍般同那家伙打了一架,对方也不按常理出牌,被打得趴下,还要追上来。多新鲜啊,寻常妖怪见了酒吞,跑都来不及,偏生这个茨木童子仿佛脑子不好,送上门找打便罢了,竟敢扬言要做他的朋友,酒吞好笑之余,难免生出一点早已磨灭了的期待,毕竟一个人喝酒,总是很无聊的。日子久了他才发现,茨木是真的脑子不好,在他身边这许多年,满心只知道打架,酒吞难得消沉一次,他鼓励酒吞振作的方式,竟然是想办法把敌人送到他面前惹他恼火。酒吞活了这么长时间,头回知道世上还有这种朋友,气得要死,又不能真宰了他——那样就真的没人能陪他喝酒了。于是他也只能说服自己接受茨木就是这么个笨蛋的事实,只是喝喝酒也没什么不好,不要对他抱有更多的期望。


 


眼下想来,他实在错得离谱。


茨木肯为他做的,远比看起来的要多。


 


眼前的茨木仍在盯着他看。


“这个蠢货……”


酒吞的声音极轻也极低,几乎是从喉间发出气音来,怕惊破了过于美好的梦境。


茨木眨了眨眼。


“你不会跟我走了,是吗?”


“是,”酒吞回答,“我得去找外头那个蠢货。”


“好吧,果然无论你想做什么,都能成的,”茨木笑了起来,“你可是酒吞童子啊,我唯一认定的……”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笑着,眉眼弯弯,很快乐的样子。


酒吞也笑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轻声道,“你想要什么?”


“我?”


茨木又眨了眨眼。


“我想要你幸福,我的挚友。”


 


一阵微风拂过。


那个笑容在酒吞眼前散去了,几片花瓣掉落在空无一人的回廊上。


 


他深深呼吸,闭上眼睛,重又落回黑暗的水底。


只是这一次,水不再冰冷沉重了,它们温柔平和地包裹着他,送他往想去的地方去。


 


 


再睁开眼时,他仍站在黑夜山的山顶,身后是蓄势待发的阴阳师们,面前是白发妖怪几步之遥的背影。


酒吞想也不想地大步上前,扯住了那个蠢妖怪在风里翻飞的袖子。


 


“挚友?”


茨木转过脸,眼中有一瞬的惊讶,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哎,不愧是你啊,我早该想到,幻术根本困不住你多久的。”


他努力笑了笑。


“还有脸说?”酒吞也笑了,“之前是谁给本大爷拍着胸脯保证,不会对我用这玩意,到头来还不是想干就干?茨木童子,你就这么对待你唯一的挚友?”


“好吧,茨木童子知错了,挚友你心胸宽广,可千万要原谅我这一回。”


“不原谅,”酒吞凉凉道,“本大爷生平最恨背信弃义,等回去了,本大爷得狠狠地罚你,你认不认?”


 


茨木愣一愣,然后笑开。


“我认。等回去了——”他又重复了一遍,“等回去了,挚友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好啊,记住你的话,这次可没得反悔了。”


酒吞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


 


他手里攥着那截空荡荡的衣袖,空着的手平淡一挥,鬼葫芦开始吐出浓厚的瘴气。另一边,茨木的鬼爪已经拍向地面,紫黑色的鬼雾冲天而起,将笼罩在上空的阴云都逼退几分。


一丝阳光从云层缺口处流淌下来,重新照亮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大妖们比肩的身影溶入了光辉之中,有几分神圣的意味。


然后那影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激起一阵飞扬的尘土,尘土很快也重又落回土中,阴云渐渐散去,一切终于结束,一切重归寂静。


 


 


 >>>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年轻的阴阳师自晨光中坐起身来,敞开的衣领下面,胸膛正中的位置,露出半圈黑色的封印花纹。


 


他整理好衣冠,拉开纸门,走过长长的回廊,惯例地往召唤室去。


天色尚早,他眼帘半阖,懒散地打着哈欠,路过一间敞开的屋子门口,又停下来,向后退回几步。


 


“醒了?”


“啊。”


“嗯……睡得好么?”


“不好,骨头都快散架了。”


“保住命就不错了,要知足。”


“呿,有酒么?”


“……一大早就喝酒?”


“本大爷又不是人,什么时候都能喝。”


“……”


 


不多时,廊下摆好了小火炉和杯盏,阴阳师捧着一杯热茶,看火炉对面的红发男人动作熟练地烫酒自酌。


“说来我早就想问了,你明明是妖怪,为什么要喝人类的酒啊……”


“关你什么事?”酒吞童子瞟他一眼,仰头饮尽杯中的酒,还是回答:“想喝就喝了,哪有为什么。”


“好吧好吧,我浅薄了。”晴明半真半假地抱怨:“哎,这可是天皇赐酒,我自己都没来得及喝,你一醒就捡个便宜,以前是茨木童子,现在是你,我这院子大归大,连瓶好酒都藏不住。”


“哈,虽说本大爷一点都不想帮你,好歹也算替你出了力,连点酒都喝不得?”酒吞反嘲。


“喝得喝得,别较真嘛。”晴明笑笑,斟酌片刻,又说:


“……茨木童子还没醒。”


“……我知道。”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还以为你们至少有一个要去见阎魔了。”


“阎魔那女人还是少见为妙。”酒吞把玩着手上的空杯子,“你召唤我们的那天,我和茨木在京都郊外碰到一尊碎了的石地藏,已经化出灵了,我觉着就这么散了怪可惜的,抽了出来,后来一直带在身上,养得活络了些,给我们挡掉了一部分反噬。”


“原来如此,真是缘分啊。”晴明抚掌叹道,“虽说躯体终究受了伤,也比彻底消亡要好多了。”


酒吞眼帘低垂,不知在想什么,廊下一时又陷入了沉默。


 


“喂,鬼门后来怎么样了?”


“放着没管,和黑晴明耗了太久,哪里顾得上它?你们俩倒下了就什么都不管了,大天狗好难打啊……”


“……”


“不是有一目连撑着,我们就都交代在那了……对了,是两位龙神驮着你们下的山,要记得感谢他们哦。”


“……我说,鬼门,就这么保持原样?上面没让你把它封住?”


“哎,你怎么知道?”


“所以是有了。”


“是。”


“为什么?”


 


“问你一个问题吧,”阴阳师放下茶杯,“你也做鬼许多年了,你认为自己是善鬼,还是恶鬼呢?”


“什么无聊的问题,本大爷不善也不恶,随心所欲而已。”


“是啊,就是这么一回事。拿水来说,在灌溉农田时是好的,在引发洪灾时是坏的,但说到底,水终究只是水而已,所谓好与坏,都是人心得出的认识。阴阳两界自古以来便是一体两面,自然存在,没有好坏之分,只是黑晴明利用鬼门做了恶事,令阳界对阴界产生了恐惧,想要封闭缝隙隔绝接触,也是常态。说起来,如果是以前的安倍晴明,大概也会这么做吧。那可是个因为恐惧自身的负面想法,就把自己给割裂了的人啊。”


“你呢?”


“我?怎么说呢……”


阴阳师的手隔着狩衣抚上胸口,沉默片刻,才继续说:


“黑晴明被我关在了这里。”


“哦?对另一个自己没法下手?”


“有一点吧,出自同源,却走到互相残杀的地步,不是很可笑吗……不过,因为我们的梦境是相连的,我后来渐渐也能明白一些他的想法了。他的噩梦,与我的噩梦是一样的,我不知道我是谁,他也是,但我身边有这么多人,令我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至于迷失方向,而他什么都没有,被自己否定,舍弃,一定是很痛苦的事……那时我才想起,小时候母亲曾经说过,无论如何,绝对不能破坏这个世界的常理。那个时候的晴明不明白,但现在的我明白了,所谓的常理,是现在的世界赖以运转的方式,世界是不好不坏的,好与坏,只存在于人的心中。”


“所以?”


“所以,我决定接受它了,”阴阳师笑道,“接受世界的两面,不去干扰他们的运转,也接受自己的心中,会同时有善和恶存在这件事。”


 


酒吞头一次认真地审视起面前这个笑眯眯的阴阳师来。


不知另一半灵魂对他产生了什么影响,他不再是那副一眼就能看透的样子了,但这个人类确实拥有罕见的坚韧意志,想来这一点,在今后的岁月中也不会改变。


“了不得,安倍晴明,”他道,“希望我们不会成为敌人。”


“哎,那就太好了,若要与你们二位为敌,也太悲惨了些。”


 


又是片刻无话,天色渐明,炭火细微的噼啪声驱散了一些寒意。


“其实这次,是你和茨木童子救了京都,多谢。”


晴明突然正色道。


“只是私心罢了,一旦八岐大蛇带着阴界恶灵重回人间,我们也免不了死战一场,结果不会比现在好。”酒吞又斟一盏,“况且,没有酒喝的日子不是太过无聊了吗?”


“说得也是,”晴明会心一笑,“不过,茨木童子真的很重视你啊。”


“……哼,等那家伙起来,本大爷非得揍他一顿不可。”


“哈哈哈,你们可真是……”


 


晴明起身,掸了掸衣摆,又想起什么,问酒吞道:“其实茨木童子也很强大,在旁人眼中,你们算得上是实力相当,不过据他自己说,他从来没打赢过你,永远相差那么一招两招,你有没有想过这背后的原因?”


“你是在暗示什么,那家伙放水?”


“自然不是,我虽对茨木童子了解不多,也知道以他的个性,不会做不尊重彼此的事。我只是觉得,这说不定是他的信念本身造就的结果,”晴明将折扇抵在下唇边,意味不明地一笑,“你是世上最强的,没有哪个妖怪会比你更强,包括他自己——他大概一直都是这么相信着的吧。”


晴明说完,云淡风轻地走开了。


 


酒吞独坐半晌,拿起酒壶晃了晃,壶底只余下浅浅一层残酒。


那双向来凌厉的紫色眼睛映着枯木残雪,眼角微微耷拉下去,难得流露出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王也会止步四顾,在不被看见的时刻。愈强大,愈孤独,对此习以为常,不被他人所理解,也不必理解他人,能永远陪伴他的,唯有握在手中的美酒,与高悬天际的明月。


……本该如此。


 


“啧。”


 


 


 >>> 


 


又过了十几日,茨木童子也醒来了。


他伤得比酒吞童子重些,意识是清醒了,身体还不太听使唤。纵然反噬被化去一部分,伤害仍不可小觑,用晴明的话说,他俩被扛下山时,身体简直像破破烂烂的布袋,妖气四处漫溢,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让他们免于当场溃散,但想很快恢复是不可能了,今后也要好好休养生息。茨木听完倒没什么表示,揉揉脑袋就要起身,被坐在身边的酒吞一巴掌拍回去。晴明见状,也未说什么,带着几个小姑娘退了出去,关门时看到一只手从旁伸过,覆住了白发妖怪的双眼。


 


等最后一点残雪化去,茨木又是从前那个气势惊人的大妖怪,窝在这个小院子里,一身精力没处使,酒吞不跟他打架,晴明又只会贴符咒,他就要和来探望妹妹的源博雅打架,源博雅顶着廊下飞来的眼刀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干脆找借口跑路。茨木闲不住,每天在院子里拆结界玩,把守结界的白藏主累到化不出原型。


这天从结界里修炼出来,他惯例地去寻找酒吞,想说服挚友与自己一战。


酒吞却不在院中,只有一个穿着黑衣的安倍晴明在树下等他,若不是那张脸上清清爽爽,他差点直接砸个黑火球过去。晴明告诉他酒吞已经先行离去了,又叫住拔腿就走的他,以灵力割下他的一缕头发,郑重地道声保重,才转身进了召唤室。


 


茨木循着酒吞的妖气,一路寻到他们惯常喝酒的那处山坡上。


酒吞已坐在那儿了,好整以暇地等他走近了,自动自发地在身边坐下,才开口说话:


 


“……你就总能追上来,是不是?”


“哈哈,挚友的妖气这样明显,难道不是在给我指路么?”


茨木说着,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好奇地探头去看酒吞手里,盏中液体色泽漆黑,能把光都吸走。


“是什么酒?”他问。


酒吞不答话,将酒盏递给他,茨木接过来,想也不想饮了一口,面色顿时变得古怪。


“不准吐,给本大爷都喝下去。”


酒吞在旁淡淡道。


挚友发话,茨木只得硬着头皮,把嘴里酸苦中带着腐烂味儿的不知名液体咽下,那液体凉冰冰的,滑腻又浓稠,扭动着滑进喉管,落到胃里,令他后脊上窜起一阵恶寒。


酒吞看着他整张脸揪成一团,觉得好玩。


“怎么样?”他问。


“这不是酒吧!挚友你骗我……”


茨木咧着嘴控诉。


“骗你?本大爷可没说这是酒,这是阎魔送来的药,再说——”酒吞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被骗不好受了?不如想想你骗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感觉?”


 


茨木这才反应过来挚友要和他算帐,不敢说话了,愧疚地把头埋下去。


“怎么,平时不是挺能说吗,这会倒哑巴了?”


酒吞干脆伸手捏住茨木下颌,迫着他把头抬起来与自己对视。


他们很少有靠得这样近的时候,他能闻到茨木微张的嘴唇间残留的药味,令他也忍不住想尝一尝,究竟是不是有这么难喝,与此同时他注意到,茨木的眼睛很漂亮,他知道鬼的眼睛会在黑夜中闪烁幽光,但此时此地,在日光下,那双蜂蜜色的眼睛呈现出半透明的柔软质感,像是一滴松脂落进眼中,深埋了千年万年,凝成这么一颗华光流转的琥珀,被酒吞握在手心里,清晰地倒映着他自己的脸。


 


“我知错了,请挚友惩罚我吧。”


好半天茨木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声音细如蚊呐。


“你错在哪里?”


酒吞继续问。


那双眼睛在他手中眨了眨,“呃,不该用幻术欺骗你。”


“还有呢?”


“不该……不该用那种话冒犯你。”


“还有呢?”


“……” 


眼睛眨得快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


酒吞心里好笑,放开手,面上冷淡照旧:“还想陪伴本大爷,你连自己承诺过的事都做不到,哪来的底气觉得你能陪伴本大爷?”


 


茨木张了张口,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最终他垂下了头,好像这样便能掩饰他此刻有多么失落,明亮的眼睛藏进了毛茸茸的白发后面,看不见了。


“真的不行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难过,“我不知道挚友你想要什么,可我已经很努力了,即便如此,还是不行吗?”


 


酒吞看着他眼前那支美丽的角,它在无声地提醒着他,对面这只妖怪,与他一样强大又骄傲。


而此时这只妖怪沮丧地低着头,毫无防备地将要害暴露在他眼前,他知道茨木平时不是这样的,也正因如此,这副难得一见的脆弱模样,才格外吸引人。


 


他几乎想要叹息了。


早该知道的,茨木童子一直是个不擅长揣摩人心的家伙,要对他抱什么期待呢?


 


“还给你吧。”他轻声说。


 


“什么?”


茨木抬起头,茫然地看他。


“我说,没办法了,本大爷认栽了。把你给我的所有东西,全部都还给你吧。”


 


执着的追赶,笨拙的关怀,难以说出口的话语,和从未动摇的心意——


都还给你。


总归接下来还有漫长的路要走,若你在那之前就掏空了自己,我可是不会允许的啊。


 


茨木还在努力理解这番话的含义,一只手攥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扯,他直接扑倒在酒吞身上,下巴被那健硕的胸膛磕得有点酸。


他顾不得自己,先抬头去看酒吞,酒吞也正低着头注视他,一贯冷厉的紫色眼瞳背着光,显得晦暗不明。他永远都猜不透酒吞在想什么,此刻也一样,但他隐约感到,酒吞已经准备原谅他的失信,连同过往的那些不愉快一起。


“以后,学着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知道吗?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问我,绝对不准再像这次一样,自作主张地替本大爷决定。”


然后他听见酒吞这样说。


“好的,挚友。”他乖乖回答。


 


酒吞抚摩他脑后柔软蓬松的白发,觉得怀里像是抱了只毛乎乎的大动物。


“最后一个问题,你想要什么?”


 


真正的茨木童子会想要什么?


一只强大、凶暴、傲慢、冷淡的妖怪,如果他有愿望,有欲求,有柔软的感情,那个部分会是什么?


酒吞很快得到了回答。


 


“自然是想和挚友永远在一起。”


 


轻描淡写,又重逾千斤。


 


酒吞笑了。


“对了……就是这样。”


他捧着茨木后脑的手指略微施力,将他的头又抬起来几分,自己也垂下头去。


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啧……果真难喝。”


嘴唇分开的时候,酒吞抱怨了一句。


茨木脑子还有点晕,他整个身体都轻飘飘的,如果不是被酒吞抓着,多半已经浮了起来,一颗心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捆绑住,酥软酸痛,沉甸甸地坠在胸膛里。


他不太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只觉得对酒吞的渴望在这一瞬间迅速膨胀,仿佛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炸开一般,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不够……”


他低声呢喃着,努力撑起身体,去追逐他想要的东西。


 


“呵……”


这回轮到酒吞惊讶了。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轻笑一声,迎过去接住这个吻,并很快拿回了主动权,而茨木也不落下风,片刻后就开始有模有样地反击,毕竟他的学习能力一直都很强,酒吞也觉得这样的茨木非常可爱,于是他们把这个吻的时间又拉长了些。


 


“晴明那家伙拿走了我的一束头发。”


“也拿了我的。”


“他要干什么?”


“不知道,随他去吧,懒得管了。”


“挚友,我们今后做什么呢?”


“随处走走吧。”


“好。”


 


此后,京都附近再也没有了酒吞童子与茨木童子的踪迹。


酒吞童子在退治中被斩首,茨木童子畏死逃脱,便是人们知道的全部版本了,在此之上又衍生出无数惊心动魄的精彩细节,会说故事的人,可以讲得如同亲临现场。而真相又是怎么样的呢?无人知晓,也无人真的在意。


他们离去,也从未离去。


天与地之间呼啸的风声会带走他们,传说故事会刻板地保留他们,他们逝去并将永存。


 


风吹过空荡荡的山坡,巨石上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一棵嫩绿的植物,上头挂着个白色的小花苞。


春天就要来了。


 


 


>>>


 


一个小小的少年,在山道上费力地攀登。


山道上的石阶原本就是给成年人行走的,经过无数年风吹雨打,又布满了裂痕,对于小孩子来说还是太过吃力了。


 


“喂,你快一点啊!”


前面传来他双胞胎兄弟的喊声。


 


他们原本只是跟随父母来京都旅行,白日到此参拜传说中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的神社时,从本地人那里听说了奇怪的传闻:


“神社的后山闹鬼!”


“是真的,那山里原本有另一处神社,早就荒废了,也没人上去,但是啊,每到朔月的夜晚,山上就会有火光亮起!”


“哎呀,跟小孩子家家的说这个做什么,不要太好奇,小心惹祸上身!”


 


虽说如此,好奇是人类特有的天性吧?


不然他们也不会在这深夜里偷偷溜出住处,来到这漆黑的山中。


山风喧嚣,冰冷的月亮挂在枝头。


破旧的鸟居已经近在眼前。


 


他正打算加把劲儿追上弟弟时,前头传来一声惊叫,那孩子像是踩空了,往后摔了下来。


这么陡的山道上,他几乎不可能稳妥接住与他体格相当的弟弟。


但他还是不管不顾地向前迎去,并张开了双手。


 


“哗——”


风声在耳边响起,有什么东西掠过他的头顶,阴影遮住了月亮,又瞬间散开。


扑扇翅膀的声音。


他愣愣地站住了。


他的弟弟没有跌到他面前来,而是被一个穿着白色狩衣的年轻男人抱在怀里。


那男人的头发是浅浅的金色,像明月一样。


明月的光,正照在他身上,映出了身后那对巨大的黑色羽翼。


 


“路太黑,小心一点。”


他尚未回过神来,那男人已经来到他身边,另一只手臂将他抄起来,抱着他和弟弟向山上行去。


羽翼掀起的风刮过他的脸颊。


 


“真的有鬼啊……”


他听见弟弟小声嘀咕。


头顶上的男人似乎轻笑了一声。


“对,你们不就是来寻找鬼怪的吗?”


 


说话间已到了神社门口。


“啊!”


弟弟小小地惊呼了一声。


 


破败的神社中不知何时亮起了灯火。


房屋、水池、石板路,一切都是崭新的。


一群妖怪——虽然看起来都是人类模样——正在庭院中三五成群地聚着,看起来十分热闹。


“百鬼夜行。妖怪的祭典。”


那男人放下他们,淡淡地说。


“去玩吧。他们不吃人。”


“你吃吗?”


弟弟仰着脸看他。


“……谁知道呢?”


那男人从腰间摸出一个长鼻子的天狗面具,往脸上一扣,猛地低下头来。


“哇!!!”


弟弟尖叫着跑开了。


男人摇了摇头,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来。


 


小少年看着他飞起来,不见了,才向神社里走去。


一路上不断地有妖怪围过来,高高兴兴地跟他打招呼,一个坐在灯杆上的漂亮姐姐把他抱起来,伸手捏他的脸,很快他又被另一个披着赤金色羽衣的姐姐抱下来,还塞给他一袋糖果,他伸手去接的时候,碰到了那长长的华美的袖子,上面的羽毛像是活的一般抖动起来。


非常地温暖。


 


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庭院深处。


正对着他的那间屋子门大开着,地上亮着幽幽的冷火。


屋角安放着一个神龛,里面似乎没有供奉神体,只在门上挂了一条红白相间的注连绳,绳子的材质似乎有点奇怪,他甚至觉得它是在阴火中扭曲着不停晃动。


他想凑近仔细看看,却被拉住了手臂。


“不要过去哦,会伤害身体的。”


“还不到时候,还不到时候呢。”


“再见是何时呀?”


“是何时呢?”


“不如来求签吧!”


头生双角、脸上有着猫咪胡须般可爱花纹的小姑娘,和另一个穿着蓝色蓬蓬裙的短发小姑娘,一左一右地牵着他离开了那个屋子。


 


她们将小少年拉到签柜前,一个身披金黄羽毛的小姑娘从柜子上抱下了签筒给他,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似的。


他心里觉得亲切,想摸摸她的头,她却一转身飞走了,他只得伸手摸了一支签。


还没来得及打开,耳中传来了一阵铃声。


铃声极细,又极清脆,远远地飘到他背后,令他觉得亲切而怀念,似乎不知什么时候,也曾听到过这样特别的铃声。


“哦?就是这家伙么?”


“啊,没错,就是这家伙。”


“哈哈哈,居然这样小,一个指头就能碾碎了吧。”


似乎是在谈论他,于是他转过身去。


 


两个高大的妖怪并肩走过,一个红发冲天,背着个巨大的葫芦,另一个白发红角,一边袖子空空荡荡地甩在夜风里。


见小少年看着他们,白发的妖怪一笑,对他呲出了一口白牙。


“别惹事,他不认得我们。”


红发的妖怪低声说了一句,他们径自走了,留给小少年一双背影,小少年这才看清,那个白发妖怪另一边是有手的,那只手十分巨大,形状怪异,被红发妖怪牵在手里,有种奇怪的温存之感。


 


他们的谈话声依稀可辨:


“还挺可爱的,但一想到那家伙小时候居然是这样,我就想笑。”


“啊,是挺好玩的。”


“唔,挚友,你想养小孩子么?我们虽然生不出,但可以从姑获鸟那偷一个回来!”


“……不想,闭嘴。”


“……哦……”


“养你就够烦了,白痴。”


 


夜风把铃铛声送得远了,飘进了妖怪们热闹的欢笑声之中,渐渐听不到了。


但那种亲切感还包围着小少年,小少年觉得,他们之间一定有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说不定前世的自己也参与其中,扮演着旁观者的角色,就像现在一样。


 


“你在干什么呀!傻笑什么呢!”


他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双胞胎兄弟扯着他的手:“别发呆了,跟我去捞金鱼呀!”


他应和着抬起头,却发现月亮已经从中天的位置落了下去。


 


山风吹过,他打了个冷颤。


热闹的祭典,灯火,男男女女,奇形怪状的东西,统统都不见了,他和他的弟弟手牵着手,站在空无一人的神社里。


 


他有些迷糊,摇晃了一下,脚边碰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看去,是一个酒壶。


弟弟已经把它拎起来了,好奇地凑过去嗅瓶口,瓶子却封得严实,一丝气味都没有透出来。


他想伸手去接,这才想起另一只手里还捏着个签。


 


他们身处一个没有鬼神的时代。


而鬼神无处不在。山林间,人群里,或是相信着他们存在的人类心中。


他打开那封签文。


 


“四季交替,八方平安。”


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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