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茨】落雪成白

柯尼斯堡的土豆芽:

 


疯狂摸鱼不思进取


摸鱼摸了两万字


第一次和说不定最后一次产粮


酒茨 酒茨 酒茨


微晴博 博狗单恋注意


以上没有问题的话,请食用吧。


 


『楔』


細い指先は向かう場所,


芊芊细指乃我所向之处,


万感の想いで積み上げた今日も,


魂牵梦萦至今的思念,


嘘になるなら真実などもう頼らない,


若只是谎言这真实弃之也罢,


怒りもせず涙も見せぬ,


不动怒亦不以泪示人,


空と陸の狭間で生きるは,


于天与地的缝隙间苟活,


現を背に痛みに狂う,


背负现实因痛楚而疯狂,


我ら似て非なる群れた愚者,


似吾等背道离经的愚众,


果てた陸に何を唄へば再び光は芽吹く,


荒芜大陆亦作何高歌方能再度光彩焕发,


今はこの調べを蒔いて,


而今播下这曲旋律,


彷徨う友が帰る道しるべとして,


且做彷徨友人归途的路标。


              ——illion《GASSHOW》


 


 


 


【春】


茨木有段时间没在庭院里见过酒吞了。


听晴明那只老狐狸说,因为酒吞同他外出除魔时老是被群起而攻之,虽说那些杂鱼入不了鬼王的法眼,但是也不胜其烦,后来多半是厌了,难得认真一次,晴明也不强留他,符咒一封索性不再召唤他了。


“今天源家的大少爷没来啊,这还真是不寻常。”茨木推开晴明的房门,打量一圈,从鼻子里哼出半句话。


“博雅一大早就被白狼约到山里去修行弓道去了。”晴明埋着头专心看着书上的符咒,神乐坐在一边给小白梳理毛发。


“汝就这么由着他乱跑?”茨木倚着门笑得十分促狭。


“博雅又不是归我所有,腿在他身上,他想去哪我还能拦着他不成?他寻求他的至强之道,我也有我所肩负的责任。”晴明头也不抬,“今天酒吞也不在,你来寻我是白跑一趟。若是不嫌弃,喝杯酒再走吧。”


茨木微微眯上眼:“这浇愁的苦酒,不喝也罢。吾先告辞了,汝听说吾友的消息,记得尽快告知。”


晴明淡如远山的眉一挑,含着笑意抬起头来:“若你都寻不见他,我又如何知晓他的踪迹呢?”


茨木一时语塞,嚣狂的眉眼竟透出几分沮丧来。


“世上唯有执念最为可怕,你恨酒吞痴情,你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晴明言毕,却已不见茨木踪迹了。


 


酒吞不在大江山,亦不在阴阳寮,那他的所在之处便只有一处了。


漫山遍野红得凄厉的枫树林里传来阵阵酒香,茨木想也不想,捏个法决便去了,酒吞果然是在那,靠着枫树垂着眼,约摸是在小寐。


听茨木走近,酒吞亦不抬眼,只是略微动了动便开口:“你怎么老是跟着我?”


茨木在他身旁坐下,兀自倒了杯酒:“吾友,汝不回大江山,吾放心不下。”


酒吞啧了一声,却没有赶茨木走,抢过茨木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们认识彼此很久了。


茨木已然不记得成妖前的一切了,只记得母亲怀胎十六月生下的自己,一开始便注定做妖成魔,他不恨亦不悔走上这条路,因为他信奉至强之理,然而这条道路上,酒吞比他更为耀眼,为强者屈膝,并不是什么屈辱的事。他愿为酒吞杀出一条征伐的血路,那些无以言说的顺从与温柔都只是给酒吞一个人看的。


酒吞不领他情他亦不恼怒,只知道锲而不舍海枯石烂,毕竟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然而酒吞的心思他却参不透。


酒吞爱美酒与女人,生得俊俏面庞,他自也不差那桃花运,可偏偏为红叶痴了情,还不清情债亦得不到解脱。


让酒吞最不甘心的是,看见心爱的女人被阴阳师封印时他竟有些安心,知晓她无从再度作恶落下苦果,跟着那阴阳师洗清一身孽债也未尝不可,皆大欢喜可喜可贺。


可他还是不甘的,他是万鬼之上的鬼王,却也有挽不回的悲剧和忘不掉的情愫。


偏偏这情愫里,还掺了茨木的名字。


茨木不是愚笨之人,酒吞见他别的大事小情都心下清明,偏偏到了他这里就犯了傻,成天说着不着调的蠢话宛如一打诳语。心里郁结恶声恶气数落他几句还一副欢天喜地如蒙大赦的姿态让酒吞着实不悦,即使心有戚戚焉亦强打精神的样子也让酒吞格外不爽。


偏偏酒吞心里有隐秘的一隅属于这个茨木。


他的茨木。


茨木是酒吞的软肋与铠甲,开始与结束。


 


“吾友,鬼女已经走了,汝来这里又有何用?”茨木的空落落的袖子随着他妖气的鼓动而起伏,频率舒缓温柔,一反平日的尖锐冷峻。


“她走了也妨碍不到本大爷在这儿借酒浇愁,你要喝酒就喝酒,别说扫兴的废话。”酒吞拿过酒葫芦,语气急促似乎在掩盖什么。


茨木听罢便不再说话,垂着眼自顾自喝着酒,似乎是担心多嘴多舌几句便连这酒也喝不成了。


酒吞侧目看他一眼,就是那副恭却的模样让他感觉被石头压住了心脏,他恨恨咬牙,也不再言语。


茨木是想全心全意辅佐酒吞的,切磋也好,对酌也好,只要酒吞战意尚酣,茨木便乐于奉陪,可惜酒吞太过自我,对茨木强大的执念毫无反应,茨木虽然骨鲠在喉,却又不敢多言。


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是珍贵的,所以更加如屡薄冰。


酒吞当然知道茨木想要什么。


茨木要见他酒吞君临天下威震四海,要求他酒吞将自己拆吃入腹食骨吸髓。


要他酒吞用妖的本能将他炼化使他永恒。


思及此酒吞觉得可笑,倏忽转身把茨木压在身下,微微眯起眼冲茨木笑得残忍又狡黠:“你要把身体献于我,此话可当真?”


茨木表情尚且怔忡,语气却坚毅如铁:“天地可鉴,字字属实。”


他们的距离很近,带着酒气的鼻息喷在对方脸上,茨木不知为何红了面庞:“吾友……”


“闭嘴。”酒吞拔高了音量,茨木只好缄默不语。


“那我今日便把你拆吃入腹了可好。”手指点在茨木的咽喉,酒吞满意地发现对方因紧张而绷紧了背脊。


“吾友……”茨木斟酌着开口,身体却是半分都不敢移动,“时机尚不成熟,吾死期不在今日。”


酒吞冷笑:“你是怕了?”


那双璨金的眼眸流转,目光灼灼,竟是有狂喜的意味:“不惧,吾友能有这般想法,吾心下喜极,只是吾修为尚浅,怕是入不了吾友法眼。”


茨木这话说的愈是诚恳,酒吞便愈觉得扫兴,随后他放开茨木,闷闷不乐坐到一旁喝酒去了。


你只知道让我登顶,却又何曾想过那顶端无穷无尽的孤独呢。


茨木不懂酒吞为何抑郁,直起身子理理衣襟,又忙活着说去找些下酒的小菜来,酒吞心里哀叹一声,背对着茨木不再言语。


 


源博雅挑挑剑眉把杯里的美酒一饮而尽,对面茨木还是一副不得要领的愁容,似乎是捉摸不透酒吞的态度。


“搞不明白你们这帮魑魅魍魉。”博雅酒杯一放得出结论,“他对你什么态度,你直截了当问他不可吗?你天天夸他爽直,自己却这点胆量都没有?”


茨木哼了一声,连酒桌都微微一震。


“你别在这儿和我耍脾气,再这样我要把你赶出去了。”博雅嘴上虚张声势,心里却不由得觉得好笑,这万鬼里无人出其左右的茨木童子,竟也会为这种琐事烦心,实在是有趣得紧,作为酒友,博雅当然要逗一逗他,“我看酒吞是对你有意,你不如挑明了问问他?”


“放肆!”茨木一急妖气猛涨,博雅却仗着自己的结界有恃无恐。


“喝酒喝酒~”


茨木把酒喝干,博雅撑着头笑得别有深意,茨木觉得这笑意特别眼熟,后来想起是晴明特供,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现在连博雅身上都透出狐狸的狡黠来。


“再笑揍汝。”茨木恐吓道。


一旁逗着鸟玩的萤草饶有兴致地转过头来。


“……”


“啊对了……”博雅突然开口,“刚刚晴明让那只狗捎口信说红叶要来拿些东……”


话音未落,博雅对面已经空无一人了。


 


回了大江山的宫殿,茨木越想越来气,早知道被这么捉弄,就该给源博雅一爪子。今日当班的小妖都倒了霉,统统被茨木妖气吹出几十里。茨木本想图个耳根清静,可没过多久大天狗就扇着硕大的羽翼来找他,说是晴明遇到了点麻烦要他帮忙。


想到自己欠晴明个大人情,茨木只能照做。收拾几个小麒麟的力他还是愿意出的,谁知一巴掌下去对方触发镜姬,疼得茨木七荤八素。最后昏昏沉沉大概是被大天狗拎着回了大江山,看见酒吞急急忙忙跑过来时茨木简直恨不得再给自己一巴掌。


“桃花帮忙治疗过了,稍微修养应该就没有大碍了。”大天狗板着一张脸说完,似乎不想和他们过多接触,立刻扇着翅膀走了。


“吾……”“你闭嘴!”酒吞阻止了茨木下一步的行动,连拉带拽把他带回住所,叫来蝴蝶精忙活了半天,竟一句话都不让茨木说。


“谁干的?”酒吞把他安顿好,再气势汹汹问他,茨木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总不能说是自己把自己拍成这样,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酒吞等得心急,以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怒气冲冲出了门去。


没来由觉得烦躁,像是被细小的针尖不断扎在心口上。


这种疼痛是什么呢?


茨木躺在床上,微微眯起了眼睛。


唯有这不堪的模样,不想为他所见。


 


茨木毕竟是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大妖,次日就已完全恢复元气了。


大早源博雅就提着酒背着弓别着笛子上山来,红艳艳的一身非常醒目。


“晴明今天有要务外出,我一个人无聊,找你们小酌几杯。”博雅找了棵樱花树坐下,也没有拘束的意思。


酒吞从不拒绝美酒,二话不说坐了过去,茨木挑挑眉,招呼旁边小妖拿些下酒菜来,自己也有些矜持地坐下了。


虽说平时经常见面,但茨木和酒吞一起喝酒的日子并不多,源博雅和酒吞更是很少有交集,此时难免有些生分。气氛一时有些沉默,但也没有沉默很久,博雅本就是爽直的性子,几杯酒下肚便忍不住挑起了话头,三言两语竟也和酒吞活络起来。


“听说你和大天狗自小相熟?”酒吞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又指挥着在院里游荡的鬼青拿神酒来,虽说和源博雅初识是因为红叶一事,但随着时间推移两方都不再在意当初的过节,反倒是源博雅和他战斗时斗志高昂的模样让他印象深刻。


“也不算打小,刚刚出来闯荡时时常和他相约,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唉……”说到最后源博雅叹一口气,满怀扼腕之意,“谁知他最后跟了黑晴明,虽说晴明留了他一条性命,可如今再也见不到那个意气风发的他了。”


酒吞不置可否地挑挑眉,茨木忙着又给他斟了一杯酒。


“他所追随的大义是错误的,这种下场没什么可惜。”茨木语气冷冷的,却也不含嘲讽之意,鎏金的眼眸流转,在凝视酒吞的瞬间软化下来,“六道之中若要生存,匍匐在强者脚下才是正途。”


酒吞都快背出来他接下来的发言,有些烦躁地打断了他:“你那些话本大爷听腻了,比起那些你昨天受的伤养得如何?下次不准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着实给大江山丢脸。”


茨木脸上泛起红潮,竟真是觉得羞愧:“让吾友颜面无光全是吾的过失,实在羞愧。”


酒吞被噎得说不出话,茨木抓重点的能力一如既往地让他揪心。


源博雅本是想笑,看着茨木认真的表情,硬生生把笑声憋成了咳嗽。


这帮魑魅魍魉,实在有趣得紧。


 


晌午的时候,酒吞让人备下酒筵说是招待源博雅,人类贵族也不推脱,吃过饭又喝了几杯,便赶着点回去了,似乎是晴明回了庭院寻他不见,派了式神满世界寻他,大概是有急事。


“能有什么急事。”茨木目送撕碎手里咒符飞身下山的源博雅转过头嗤笑,“还不是安倍晴明那厮舍不得他。”


“人类的生命不过是蜉蝣般的一瞬,这样的感情何其可悲啊。”


酒吞在一旁,微微沉敛了目光。


 


说起茨木欠安倍晴明人情这件事,酒吞就觉得心中郁结。


缘起当然还是酒吞自己。


红叶作了晴明的式神,乖巧顺从,得尝夙愿,酒吞虽心下并不了然,但也毫无办法,只能时不时在枫树林附近游荡,终归是放不下这个心结。


茨木知道酒吞痴情,但事已至此,他也难以规劝,只能默默伴在酒吞身侧,权当安慰。


偏偏这日罗生门附近出了乱子,作为镇守罗生门的引路人,茨木早早离开大江山忙前忙后,竟是抽不出空闲陪伴酒吞。酒吞本也不喜他在一旁聒噪,稍微嘱咐几句又跑到枫树林里去买醉。


这时一群外地来的修道者经过枫树林,红叶虽走,此处怨气却不散,修道者们稍微探查,便找到了红叶的本体,满心除魔卫道的修道者,并未想过事情的缘由,一把三昧火还没点燃,树后便气势汹汹冲出个酒吞来。


酒吞这种等级的大妖,全岛都找不出几个,大打出手之间,酒吞没有控制好力道伤了人命,第二天此事就传入了京都,不知怎的还惊动了天皇,妖怪作乱自然得阴阳寮出面,安倍晴明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不出几日,征讨大江山的计划就已经成型,聚集了如此数量的魑魅魍魉,大江山本就是当朝最大的变数之一,此番阴阳寮大张旗鼓要将之拔除,竟有势在必得的气势。


此事不知为何最先被茨木所知,白发大妖先是一惊,接着打起自己的盘算来。他满心想着以自己的力量将此事压下,挫挫阴阳师们的锐气便罢了,若是惊动了酒吞,想必就不再是他靠一己之力能解决的了。除此之外他还听说,不仅仅阴阳寮,连人类将领也将参与这次征讨,他索性将此事作为突破口,去查探了那群将领的底细,思前想后,竟想出一个损招来。


罗生门向来是他的地盘,过了逢魔之时,就算是安倍晴明这样的阴阳师也绕道而走,毕竟惹怒茨木童子,并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从成为酒吞左膀右臂以来,茨木每日都不辞辛劳地往返于罗生门和大江山之间,引着那些找不到归途的妖怪前往妖界,这是他的义务,就像时不时能打个照面的鬼使兄弟一样,妖界的引路人同样是非常重要的角色。酒吞把此事交给他做,隐约也能看出对他的信任,而他从不辜负酒吞。


摸清人类的底细,茨木又来到罗生门附近,化型成貌美女子,等待猎物上勾。茨木本就一副好皮囊,如今化作女人,更是肤若凝脂唇如春樱,顾盼之间千娇百媚仪态万千,可惜实在是美过了头,从与人类将领相遇的瞬间就引起了对方的疑心。


茨木本想走在半路显出原形吓一吓他,然后把他搞出不重不轻的伤势扔在朝堂门口作为警告,以人类胆小怕事的作风,必定能将他们吓退。可茨木如意算盘虽打得好,执行起来却出了极大差错。


在行至半路显出原形的瞬间,那人类腰间的长刀猛地出鞘,茨木毫无防备地被砍了个严严实实,疼痛尚且没感觉到整条手臂就已经齐骨而断,从成妖以来从未经受过如此重创的茨木捂着断臂有些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稍微有了喘息的功夫,他却恐惧地发现伤口无法愈合,妖力源源不断从断口逸出,想必那刀有蹊跷。


万万没想到着了道的茨木又急又悔,幸亏酒吞这几日不在京都,不然这么丢人现眼的事为他所知,茨木也不会再有颜面出现在大江山了。


如今面子倒是其次,茨木已经感觉到如果在几天内不取回断臂,他就会衰弱而死。


可是从安顿下来开始,茨木就再也感觉不到断臂的气息了,不知道被封印在何处,更别提取回了。


就这样窝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山洞里的第四天,茨木见到了源博雅。


“听那条老狐狸说你伤了手,这几天这里阴气如此之重我估摸着你该在这儿。”博雅若无其事地迈过他设下的法阵,看着靠着石壁萎靡虚弱的他。


“汝来看吾笑话?”


源博雅笑了几声:“我对你的笑话一点兴趣都没有,晴明封了你的手臂,凭你自己肯定找不到。”


“不过那条老狐狸说这次我们也多有不是,让我来提点你一二。能不能找回你的手臂,还是要看你造化。这种事派我跑腿真让人心里不舒服。”源博雅蹲到他面前,在他仅剩的手上比划出一个位置,然后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意识模糊间茨木听见飞鸟振翅的声音,心中暗嘲刚想说源博雅胆大,没想到大天狗还是跟来了。


他摸不透安倍晴明的立场,不过姑且信了他一次。


找到断臂所在,取回并没有费他什么功夫,但是断臂无论如何都接不回去,伤口虽然愈合,力量也不在流逝,唯有接骨这一件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最后他只能一筹莫展拎着断臂回了大江山。


然而酒吞还没有回来。


这大概是茨木漫长的岁月里唯一一次因为酒吞不在欢欣鼓舞。他在清净的地方琢磨些时候,索性把断臂封印在了妖界以备不时之需,直接从妖界召唤也可以省掉很多麻烦,他对这个解决方案很满意,准备好接着下山去阻止阴阳寮的行动。


走到一半就和酒吞撞了个正着。


“急着去哪?”酒吞神色清明,竟是难得滴酒未沾。


茨木本就不擅长对酒吞撒谎,心里一急支支吾吾地说出实话来:“……平安京。”


酒吞挑挑眉:“去罗生门?”


茨木没想到酒吞给他找了个好理由,连忙点头。


酒吞看着他古怪的表情觉得莫名其妙,在走过他身边的瞬间想拍拍他的肩,茨木却像被雷劈中一般躲闪开去。


若是微醺的酒吞大概还能应付过去,奈何此时酒吞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猛得想拽住茨木的右手却只拽住了空空荡荡的衣袖,酒吞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怎么搞的?!”


茨木头皮都炸了,脸涨得通红:“不碍事的吾友……”


“本大爷问你怎么回事,别让本大爷问你第三遍。”酒吞咄咄逼人地抵住茨木,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得茨木都快站立不稳。


不愧是吾友。


在这样的情况下茨木脑中出现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茨木咬着下唇执拗地不说话。


“安倍晴明?”酒吞是真有些急了,蓝紫色的瞳孔幻化出某种妖异的光彩来,竟是杀意凌厉。


“不是!”茨木也有些急了,“遇到了……一些意外。”


“这平安京,能把你茨木伤成这样的还能是谁?”酒吞冷笑,“本大爷虽这几日不在,但那群阴阳师搞出这么大动静,你真当本大爷双眼失明双耳失聪不闻不问?”


茨木彻底语塞了,咬着牙不知如何是好。


“本大爷不管你怎么想的,本大爷不会放过他们,你现在就给本大爷在山上好好呆着,别动什么歪念头。”说完酒吞转身正准备捏个法诀,茨木却从背后一把拉住他,满脸惊慌失措:“吾友!平安京汝不能去!现在阴阳寮的人都等着取汝项上人头,汝去就是送死!”


酒吞眼神冷冷的,酒红的长发在两边同时暴涨的妖气里猎猎飞舞:“你松手。”


茨木的鬼爪攥得更紧了。


猝不及防地,酒吞背后的葫芦张开血盆大口冲茨木劈头盖脸地一击,茨木尚且不习惯没有右手的战斗,狼狈地堪堪挡住,待视线清明时,已不见酒吞的踪迹了。


茨木急得跺脚,又察觉不到酒吞的气息,以酒吞那冷酷高傲的性子,不知道会去平安京做什么。


就在茨木左右为难的时候,耳边传了咒语的声音——


虽说召唤式神是看阴阳师自己的功力,但说到底还是式神选择阴阳师,阴阳师发出召唤的请求,便会有相应的式神回应。


此刻茨木能感觉到一个阴阳师在召唤式神,而不远处的狸猫明显已经准备回应这份心情了。


茨木灵光一闪,冲过去推开狸猫,眼前确确实实有一个闪着幽蓝光芒的阵法,他心一横,迈出腿去。


狸猫听见一声铃铛清脆的响声,眼前的阵法和迈进去的将军大人就这么消失不见。


 


“我以前没做过,不知道结果怎么样。”待光芒退去,就听见一个脆朗的声音,接着他和对方四目相对,对方明显吃惊不小——


“茨木?!”


“源博雅。”


茨木从法阵里走出来,他能感觉到契约已经成型,牢牢附着在他的灵魂上——他是源博雅的式神了,这种感觉非常怪异。


“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源博雅也明显感觉到了契约的威力,看向他的目光有些无措,“干嘛回应我的召唤?”


“吾友有危险,带吾去安倍府上。”茨木瞥他一眼就往外走,刚刚推开门就和安倍晴明撞了个正着。


“找我?”安倍晴明折扇叩击着掌心,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意。


茨木一怔,然后开口:“前些时日,多谢汝帮忙。”


阴阳师狐狸似的眼睛眯起来:“举手之劳。”


“吾友已经下山,若是被其他阴阳师所先掌握行踪必有性命之忧,汝能否帮吾寻他,吾已与源博雅立下契约,事后鞍前马后也在所不辞。”茨木语气郑重却透着一股惶急,灿金的眸子闪着焦灼的光。


“寻他干嘛。”安倍晴明晃了晃折扇,“酒吞下山,十有八九是冲我而来,就在这儿等着,他自然会出现。”


“倒是你,若是被他瞧见你与我们厮混在一起,他会怎么想?”


茨木怔住了,满心酒吞安危的他倒是从没有想过自己刚刚灵机一动的后果。


“……吾友不许吾下山,吾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茨木似乎想给自己辩解,说到最后声音却低了下去。


“这个给你。”晴明把一张符放在茨木手上,嘴唇翕合念出咒法,“拿着这个躲到暗处,待会儿酒吞来了不要出声。”


“这次我便再帮你一次,但代价并不小,你最好心里有数。”


茨木沉敛下眼神点点头,然后寻个视线良好的暗处躲了起来。


片刻后酒吞确实来了。


朱红的大门被暴躁地炸开,酒吞在烟尘里气势汹汹走进来。


“安倍晴明!”


源博雅正准备阻拦他,安倍晴明却率先走了出来。


“好久不见,酒吞童子。一上来就炸别家大门可是很失礼的行为哦。”晴明不露痕迹地把源博雅护在身后,冲酒吞笑得风轻云淡。


听到酒吞被这么说,茨木在暗处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安倍晴明,算你还有胆子来见本大爷。”酒吞止不住地冷笑,“本来红叶的事就算到此为止,你居然还伤了茨木,你究竟是活腻了还是看不起本大爷?”


等等?


茨木一怔,看酒吞那么风风火火下山,竟只是为他寻仇吗……


心里某一块松动了一下,茨木却不知道那该称之为什么。


“你又怎么确信茨木受伤和我有关?你可听他亲口承认?”安倍晴明在令人恐惧的妖气里不为所动,博雅却已经准备布结界了。


“这平安京能伤他的还能有谁?”酒吞背后巨大的葫芦冲匆匆赶来的神乐露出一口尖锐的獠牙。


“茨木不是我伤的,你既能让我将红叶的事查得水落石出,又何必在茨木的事上头脑发热?”


酒吞竟是突然语塞,然后烦躁地回应:“这不是一回事。”


安倍笑得更高深莫测了:“你倒是告诉我哪里不同。”


“……”酒吞无言以对,看起来恼怒异常。


“比起这种事,酒吞童子,你可知道你前段时间捅出多大篓子?”晴明表情在笑,眼神却变了,“你又可知道,你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


“你放浪便罢了,不要牵扯到身边的人,若不是茨木童子卖我人情,此番你的死局,我是断然不会插手的。”


 


“……吾友?”思绪突然被打断,茨木站在他身侧,唤了出神的他一声。


他转过头,又对上了那双璨金的眼眸,平日凌厉的刀光在看见他的瞬间都化成蜜糖一般软糯的光芒:“吾友在想什么?”


酒吞突然觉得口干舌燥,有点不自然地躲闪开了目光:“没什么。”话音未落看见茨木一只手揽着好几瓶酒,便伸手接了过来,“你一只手不方便,本大爷来吧。”


茨木眨了眨眼,木讷地“嗯”了一声。


“今晚要不要去城里逛逛,刚刚源博雅不是说有灯会?”莫名其妙地,酒吞提出了这个邀请,茨木笑逐言开地答应了。


 


【夏】


刚刚遇见茨木的时候,茨木不过是一个刚堕化的小妖怪,脏兮兮地一身伤,因为妖化而长出的角也断了一只,看起来狼狈非常。而那个时候,酒吞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大妖了。


“哪里来的不懂事的野猴子。”在那个阳光曝晒的午后,酒吞蹲在平躺在地上起不来的茨木面前,茨木对他怀有敌意,但被他的妖气压住丝毫动弹不得。


酒吞拿手指挑着茨木的下巴,茨木倔强地瞪着那双鎏金的眼眸。


“真弱小啊,吃了都不够本大爷塞牙缝。”酒吞嗤笑,打个响指,手里幻化出一个流苏来,“标记一下,等你长肥了本大爷再吃。”说着不由分说把流苏耳坠挂在了茨木角上,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茨木没等他走远就爬了起来,追在他身后准备发动攻击,酒吞动动手指就把茨木重新打趴下,接着茨木又爬起来,又被酒吞打趴下,如此往复几轮,酒吞竟有些生气了。


“你要是这么想赢本大爷,变强了再来吧!”说完这句话酒吞动用五分力给了茨木一击,茨木终于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酒吞不知道他是否死了,也没有前去查看,心里有点惋惜,但还是离开了现场。


 


之后又过了多少年,茨木再出现的时候已经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三里之外酒吞就感觉到了他强大的妖气,饶有兴致想着是谁,一身甲胄的茨木就出现在他面前,角上的流苏迎风晃动,那双倔强的眼眸里战意不减。


“酒吞童子,今日吾便要一雪前耻,汝可愿与吾一战?”尽管从体量气场来看都与过去截然不同,但酒吞依然觉得他是多年前那个脏兮兮的执拗的小妖怪。


“好啊,今天本大爷就陪你玩玩儿,但若是伤了你的性命你可别后悔。”酒吞抱着手,眉梢眼角飞扬着嚣狂,妖气猛得涨了起来。


茨木确实与过去不可同日而语了,那日他们在大江山上战得天地倒悬星河倾覆,数百年来保护着这座山的结界都被茨木砸出个大窟窿,酒吞开始时并不使出全力,但越战越是骁勇兴奋,前半程茨木还算占着上风,到了后半却左支右绌有些难于招架了,直到最后酒吞发现他的一个致命破绽,一把扼住他的咽喉将他狠狠砸在地上,土地迸裂的粉尘悉数扑在茨木脸上,茨木和着尘土呛出一大口血来。


“唔……”茨木只觉得喉咙发紧呛着血味,眼前黑白的斑点相继爆裂,脑袋嗡嗡作响。那个瞬间他几乎认定自己要死了,索性把心一横狠狠瞪着酒吞。


场面和数百年前如出一辙,酒吞被气得直笑,压在茨木身上掐住他的下巴:“怎么?还不服?”


茨木没有说话,因为喉咙里全是血沫,但他眼神的答案是肯定的。


“以你现在的修为,差不多能做本大爷的下酒菜了,再努力努力就能当正餐了。”酒吞大爷似的拍拍他的脸,起身抖抖身上的灰尘走了,茨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半晌,缓缓拿一只手捂住了脸。


以后断断续续地百年里,茨木经常来挑战酒吞,每次被打得奄奄一息,过几天又生龙活虎地出现在酒吞面前,酒吞倒也不嫌他,当他是冗长无味的岁月里为数不多的乐趣,每次想着法儿地修理他,甚至这次还没打完就已经想好下一次要怎么出招了。


 


在第四十九次的时候,酒吞蹲在再次扑街的茨木旁边拿手指戳他:“茨木啊,本大爷看你除了找本大爷打架也没什么别的兴趣,索性就呆在大江山吧,往常被你砸坏的东西都没找你赔偿,你怎么也得表示表示吧。”


茨木半天没动静,酒吞就当他默认了,提着茨木腰带把他扛上肩,也不顾茨木又吐出好几口血来。


就这样酒吞把茨木捡回了大江山的宫殿,还给他搞了个单独的院子。说赔偿都是借口,酒吞当初是纯粹无聊当给自己找个玩物,时隔多年才发现那并不是一个玩物,而是一个大麻烦。


第一百次的时候,酒吞终于把茨木打服了。


“本大爷就问你,这次你服不服。”一如既往地,酒吞骑在茨木身上,本以为会和以前一样被狠狠瞪视,但这一次茨木却睁大了眼睛金灿灿的眼眸闪着狂热的光。


酒吞突然就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等他回过神,茨木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酒吞吹,逢人就夸,开口闭口都是吾友长吾友短,酒吞一头雾水怎么就成了茨木的挚友,但是因为也没影响到他索性没有搭理,等他发现大事不好早就已经来不及了,全大江山的妖怪看他的眼神都除了敬畏又多出了什么东西,而茨木还是不遗余力地夸赞他,就差长出个尾巴冲他拼命摇了。


“我说你什么毛病。”一日酒吞终于不能忍受把茨木一把抵在墙上,恶声恶气地开口,“你在外面瞎说什么?”


茨木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但目光里的迷茫很快就被狂热取代了。


酒吞记得那天茨木对他说出“吾友,请支配吾的身体吧。”的瞬间,他的酒葫芦把墙砸了个大窟窿。


 


“吾友,我们是化作人形去还是隐去身形?”茨木完全没有察觉到酒吞的思绪一直在信马由缰,兴致勃勃地在一旁提议。


“化形吧,你不许化成女子,本大爷可不想被评头论足个不停。”酒吞抽回回忆来,帮茨木把酒瓶摆好。


“……哦。”茨木似乎没明白酒吞担心什么,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变一个和本大爷看看。”酒吞靠着桌子冲茨木挑眉。


茨木摸不透酒吞的意思,随便捏个法诀,站在酒吞面前的是一个和先前并无太大差异的高挑青年,只是脸上痂痕退去,角也隐匿起来。


“……头发太乱了。”酒吞半晌憋出一句,不知从哪抽出一根缎带来,“绑上。”


茨木接过,然后傻了眼,右手的袖子空空荡荡让他有些尴尬,酒吞一开始还没有察觉到,后来看着茨木求助的眼神才反应过来,挠挠头发走过去拽过缎带,三两下就把茨木蓬松凌乱的长发捆了起来。


“好了,就这样,眼睛颜色变深一点。”酒吞满意地点头,将自己的尖耳朵变成人类的模样,然后和称得上欢天喜地的茨木一同下山了。


 


他们抵达平安京时,天刚擦黑,是逢魔之时。


灯会上的各种灯盏已经亮起,人流也开始稠密起来。


酒吞和茨木算是顺利地混进了人群,茨木有很多年没有近距离接触人类的庆典了,看上去好奇又紧张,酒吞因为时不时会混到人类中寻欢作乐,所以现在还算应对得当。


茨木对那些精致的小点心居然露出了极大的兴趣这件事,酒吞一开始是拒绝接受的。


“吾友,要不要尝尝看?”酒吞刚刚不屑一顾地放下这家小摊上摆放的陈年老酿,一转头就看见茨木捧着一盒团子,嘴里还嚼着一个,“吃不出来成份不过还不错。”


“……你意外的是会喜欢点心的类型吗。”酒吞捻起一个放进嘴里,还准备说什么然而茨木已经再次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人潮里了。


搞什么啊这么多人还是很危险的啊!酒吞有点着急,推开人群去追他,目光扫视的瞬间突然顿住了。


灯火阑珊处,红叶正静静站在那里,妖冶而精致的面容上带着幸福的微笑,酒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了安倍晴明,可是安倍晴明的目光却完全没有落在她身上,那双狐狸般的媚眼微微眯着,却是满满注视着一旁拿着工艺品把玩的源博雅——


所谓思而不得便是如此痛苦的情绪吧。


酒吞内心嗤笑,尚且没有感觉到伤感就看见博雅面前风风火火杀出个茨木来。


“你们也来了啊。”茨木想拍拍博雅的肩,但仅剩的手里揽着一大堆东西,只能嘴上打招呼。茨木打量一圈看见了不远处的红叶,适才还算温和的目光里立刻幻化出杀意来,酒吞见状不秒,赶忙挤了过去。


“不要一个人乱跑,这里乱七八糟的鬼知道混了什么东西进来。”酒吞拽住剑拔弩张的茨木,说到“东西”两个字时瞪了晴明一眼。


晴明无辜地耸耸肩。


“白天承蒙招待啦。”博雅大大咧咧打着招呼,“没想到你们真的会来。”


酒吞不冷不热地点了下头,茨木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大天狗也走到这边来了,摘下脸上唬人的面具,神色看上去甚是冷清,没什么精神。


“别哭丧着脸啊!”博雅一把揽过大天狗揉了一把那一头浅金的短发,“难得大家一起出来一次,打起精神来。”


这个时候酒吞才发现,安倍晴明大半院子的式神都混在人群里。


大天狗想拍开博雅的手,最后似乎是放弃了,垂着眼不说话。


酒吞不想和安倍晴明多接触,茨木不希望酒吞看见红叶,各怀心事的两个人就心照不宣地和阴阳师一行人分开了。


走过面具摊的时候,茨木停了下来,取下一个有些狰狞的鬼王面具,在酒吞脸附近比划了一下,有点犹豫不敢真的戴上去,酒吞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面具扣在自己脸上,透过眼睛处的缝隙,酒吞看见茨木扑哧笑了出来。


是一个普通的开怀的笑容。


很难想象这样的表情会出现在那个八面威风的茨木脸上,不过现在他确实在笑,笑得还有些傻。


酒吞莫名觉得心情变好了很多,取下面具顺便敲了下茨木的头,给店家扔些碎钱把面具塞到茨木怀里。


“你若是喜欢,便留着吧。”


 


两只大妖闲庭信步般在人群里穿梭,看起来和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酒吞有瞬间甚至觉得做一个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好,哪怕只是瞬息般的生命亦能迸射出火花来,他侧眼打量被眼花缭乱的店铺吸引了目光的茨木,那双变幻为暗金的眼眸被灯火晃得璀璨异常,里面波光摇动,像是酿着漫天的星辰——竟有比花火更为耀眼的存在啊,酒吞心下赞叹,但等茨木回过头,他又扭过头佯作一副冰冷的模样,茨木眨了眨眼睛后又自顾自地开始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他冷淡地应着,唇角却带着笑。茨木捕捉到那个转瞬即逝的笑容,连语调都兴奋了几个音阶。


偶尔也该对这个家伙好一些?酒吞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


“……身体。”


“什么?”


“感觉看了这么繁华的景色,现在就想把这副腐朽之躯交给吾友,请吾友去更广阔的世界看个够吧!”


……当本大爷刚刚什么都没想,这家伙果然还是好烦啊!想着酒吞用力给了茨木一个爆栗。


“少说这种混账话。”


茨木摸不着头脑地抓了抓头发,又接着兴奋地聊起别的话题来。


 


不知不觉间,夜已经深了,适才热闹的人群明显稀疏了很多,不少店家也开始准备打烊,酒吞对一旁买东西买到盆满钵满的茨木说差不多该回去了,茨木点点头,头上系着面具嘴里嚼着点心怀里还抱着好几瓶酒,妖本不需要啖人间百味,不过茨木看起来吃得兴致勃勃。


“回去喝酒吧?”酒吞顺手帮茨木拎些东西,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荒僻的路上,和灯会的热闹截然不同,这里杂草丛生一派萧索景象,时不时还可以看见点点鬼火在风中摇曳。


“好。”茨木和酒吞依然维持着人形,妖气也刻意隐匿起来,“说起来前几天源博雅还给吾讲了最近流行的怪谈。”


酒吞不屑一顾地冷哼:“我们不就是怪谈本身吗?‘罗生门之鬼’。”


茨木点点头:“吾友说的是,怪谈果然是只有人类关心的东西吧。”


“不过反正现在走着也无聊,说来给本大爷听听?”酒吞打开一瓶酒喝了一口,瘪了瘪嘴,看起来不太满意。


“听说朱雀门大街旁的小路如果正好走满三百步到头的人会被鬼怪抓走再也不能回来。”茨木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好像就是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呢。”


“无聊。”酒吞评价,把那瓶酒倒掉了,手腕轻摇变出一瓶新酒来。


“若是没有恶意的妖怪倒也罢了,听说还出过几次人命,那些当天失踪的人过几天都会在这条街上出现,脸都被撕掉了。”茨木越讲越觉得蹊跷,“前段时间阴阳寮忙着退治我们,这件事反倒没有人插手,奇怪得紧。”


酒吞已经明显心不在焉了,走在这条路上本来就阴风阵阵让他心里不大舒服,心心念念赶紧出城直接捏个法诀回大江山,心里这么想着不知不觉转过头,方才还在念叨的白毛竟没有了踪迹。


“……”酒吞既不着急也不慌张,继续走自己的路,眼看着要出城门,背后响起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爆裂开来,酒吞头也不回伸手挡住飞溅过来的尘泥,听见有人急急忙忙赶过来——


“吾友!”酒吞转过头,茨木还维持着人形,就是脸上溅了些黑红浓稠的血。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酒吞拿手蹭了蹭那些血迹,“你今天倒是好,帮安倍晴明又了却一桩心事。”


茨木一想总觉得又被摆了一道,有点不爽,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伴着酒吞回了大江山,酒吞和茨木都没有注意到那些黑色的血,丝丝缕缕浸到了他们皮肤里去。


 


【秋】


“朱雀门作乱的鬼似乎消停了?”这日博雅走进安倍晴明的院子,对方又在埋头写些什么。


“被茨木拍一巴掌,想不消停也不可能吧。”晴明不抬头,“不过好几天都没他们音讯倒是很奇怪,每月这几天作为式神酒吞必然还是要来一趟才对。”银发的阴阳师拿毛笔点着下巴,“要是明天还没有什么消息,你便随我去一趟大江山吧。”


博雅挑挑剑眉一屁股坐在晴明对面,那些卷轴无风自动地在他眼前乱飞:“你又在研究什么?”


晴明一笑:“反正你也不懂。”


博雅翻个白眼,转头让站在树上思考妖生的大天狗下来陪他喝酒,大天狗瞅了他一眼扇着翅膀飞走了。


 


第二天不管是酒吞还是茨木都没有出现,安倍晴明心下有些不安,叫上博雅带了几个强力的式神一起去了大江山。


抵达的时候天光昏暗,似乎是要下雨了,源博雅一路无聊,一直在马上打瞌睡,等到了山下才略微提起精神。


“这里瘴气很浓啊……”他从马上下来,晴明召唤出一目连,一目连行了一礼之后在所有人周围张开了护盾。


“晴明大人,这里很凶险,真的还要前进嘛?”一目连手藏在袖子里,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温柔。


“无妨。”晴明扇子往前略微一点,似乎触碰到空气中某种无形的东西,一股强大的妖力激荡开来,“酒吞的结界还在……博雅,过来开个结界。”


源博雅走过去冲空气中放了三支响箭,一个暗红的结界便成型了。


“我们走。”晴明率先走了进去,其他人也很跟在他身后,掩映着他们的周遭景色略微扭曲,一行人的背影便在黑暗中消弭无形。


 


酒吞的宫殿在大江山山顶,中间有无数岗哨,想要直达酒吞所在并不容易,晴明试了几次召唤酒吞都无果而终,只能满腹狐疑地往山上走,走了不远遇到下山的蝴蝶精,对方先是惊讶然后跑过来粘着晴明——


“晴明大人您可算来啦!”


“?”


“我们正商量着下山找您呢。”


晴明淡如远山的眉梢微挑:“出了什么事?”


“前几天酒吞大人和茨木大人去了平安京看灯会,回来之后茨木大人一直长睡不醒,已经整整五天了他的眼睛都没有睁开过。”蝴蝶精看上去十分焦急,“酒吞大人虽然不会嗜睡,但是变得非常暴躁易怒,虽然平素他脾气就不好,但最近愈发严重,这几天已经杀了好几个属下了。”


“我们不知道他们中了什么邪,都不敢靠近宫殿,茨木大人看起来在沉睡但事实上是昏迷,我感觉不到他的梦境,他被困在某个‘域’里。”蝴蝶精说着说着眼圈一红,“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晴明露出沉思的神色:“酒吞童子现在何处?”


蝴蝶精背后的小翅膀用力扇了几下:“应该在茨木大人的住所,他已经两天没有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晴明点点头,领着一行人向山顶前进。


 


大江山退治的后续,是晴明向酒吞提出条件,收酒吞做他式神,命债通过跟在他身侧来补偿。一开始酒吞嗤之以鼻,大有移平平安京的架势,后来茨木憋不住从暗处冲出来,酒吞发现他做了博雅的式神气得葫芦都抖了起来——


“茨木,你好大的胆子,本大爷不许你下山,你还跑下来和人类签了契约?!”


茨木又着急又羞愧:“吾友!吾怕汝再惹上什么祸端!如今整个平安京都与我们为敌,吾希望汝能全身而退啊!!”


酒吞想也不想就叠起了狂气,晴明连忙结了个守。


“你现在给本大爷说实话,手是不是安倍晴明伤的?!”重重的一击打在罩上,博雅忙着建结界防止别的阴阳师察觉到酒吞的气息。


“不是!”茨木被酒吞那份高昂的战意感染了,明显躁动起来,“吾友!汝快些回山上我们再商量对策,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啊!”


“那你倒是给本大爷说是谁,本大爷去卸了他一只手臂,这事便算了结了。”晴明的守明显有点抵抗不住酒吞的攻击,茨木的鬼爪捏得嘎吱作响:“这并不是什么要紧事,那些人类很厉害,吾友,汝没必要去以硬碰硬!人类的生命不过瞬息,暂且呆在阴阳师身侧对我们来说也只是弹指间的事,没有必要为此冒别的风险啊!此次人类准备万全就是想让汝有去无回,明明知道是如此危机的情况吾怎能不阻止汝?!”


酒吞越听越是来气,罩子再抵抗了五波之后终究还是碎了,安倍晴明侧身闪避,身形在滑出去的瞬间结了一个缚,算是暂且把酒吞困住了。


“酒吞,你再在这里撒野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源博雅张弓搭箭,酒红的眼眸盛着一汪杀意,茨木想也不想就挡在酒吞前面,妖气也涨了起来——


“你们动动吾友试试?”


庭院里氛围紧张到了极点,安倍晴明能感觉到地下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想必是茨木丢失的那只鬼爪。


此番当真是好心被当驴肝肺引火烧身了,晴明自嘲,


正当陷入僵局之时,红叶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这幅狼狈的景象,焦急地挡在了安倍晴明面前:“酒吞你又想对晴明大人做什么?!你怎么这么难缠?”


酒吞一肚子的火突然就消了,因为红叶投来的目光是那样冰冷而充满敌意,即使已经决定放弃,酒吞心里还是一阵瑟意。


“罢了。”酒吞伸手轻易碎了晴明的缚,一只手搭在茨木紧绷的背脊上,“我们回去吧,突然就没了兴致。”


“……吾友。”茨木转过身,语气却透着一阵痛心疾首,“那我们便回去吧。”


酒吞打个响指,手里化出一张咒符来,他咬破手指把血涂在上面,然后把咒符扔给了在一旁不知所措的神乐——


“本大爷的契约以血为媒,若是需要,烧了这张符便可。”


茨木亦步亦趋跟在大踏步离开的酒吞身后,回头看向晴明的眼神非常复杂。


 


酒吞的宫殿被一股强大的瘴气罩着,一行人走的非常艰难,等好不容易走到属于茨木的院落时,几乎所有人都快受不了了。


推门而进,酒吞巨大的葫芦就冲所有人露出了獠牙,似乎立刻就会发动攻击。


晴明马上放个罩子防着,屋里人听见动静走了出来——


安倍晴明尚未见过妖化如此严重的酒吞,酒吞向来不喜欢魑魅魍魉本身丑陋的姿态,所以一只维持着俊美的人类外表,就算是战斗时也不喜欢自己出手,所以才天天背着那个巨大的葫芦。


此刻酒吞的皮肤转黑,心脏处却闪着金色的妖光,顺着筋脉的纹路清晰可见,那双清明的眼眸此刻却妖冶异常,火红的长发也转变为冷洌的银白,不管怎么看都不是正常的状态。


“酒吞……?”安倍晴明试着唤了一声。


酒吞看了他一眼:“安倍晴明。”


看来意识尚且清醒,清明暗暗松了口气:“出了什么事?你干嘛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酒吞摸了摸葫芦,葫芦慢慢躺回地上:“茨木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没有办法清醒,这两天衰弱的厉害,本大爷得把妖力分给他才能保证他不会翘辫子。”


“太耗精力了,没功夫维持人形。”酒吞说完就往屋里走,“你们也进来吧。”


茨木的屋子莫名的很朴素,大概是堕化前在寺庙里帮佣,并没有什么娱乐的缘故。屋子里空空荡荡的,中间铺着软榻,周围虽然也有摆件,但看上去都不是本人置办的,铠甲挂在榻边的檀木架上,一切都收拾的很妥帖,倒是很不符合他平时给人那种粗线条的印象。


此刻茨木躺在榻上,阖着眼,睫毛在眼下透出灰青的阴影,从表情并看不出他是否感受到痛苦,如果他在沉睡,那一定是无梦的睡眠。


酒吞坐回他榻边,把手放在茨木心口上,精气缓缓凝聚然后渗进茨木的心口,安倍晴明清楚的看见茨木脸上像潮水一般浮现出乌黑的纹路,接着又迅速地褪去了。


“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晴明皱着眉说。


“本大爷身体里也有。”酒吞头也不抬,看着自己指尖被乌黑所浸染然后一路爬到手肘后又消退了,“本大爷只是没有受那么严重的影响而已。”


情况有些棘手,晴明坐在酒吞身侧,开了冥视。


屋角似乎站着什么东西,安倍晴明走过去,看见一个白发的小孩背对着他。


背对着人的东西,通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晴明这么想着,伸手拉了小孩一把,那小孩转过身,分分明明就是茨木的脸。


“……客人要削发吗?”小孩问他,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眸,眸中有光,透着一股天真的残忍,晴明看他手里的剃刀,刀刃上有浅浅的血痕——这是还没堕化的茨木童子。


 


茨木见他不应答,噔噔噔跑到酒吞身侧,支着头看酒吞,眉眼弯弯的,看的痴迷,手里的剃刀放在自己身侧。酒吞是看不见他的,只顾着垂下眉眼关注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茨木。


晴明拿折扇抵了嘴唇,觉得事态变得有趣起来,坐回酒吞身侧,那个茨木模样的小孩又开口了:“这位客人长得煞是好看,我要是能替他理发就好了。”


“你为何不和他搭话?”晴明眯起一双媚眼拿折扇挡了口,他知道别人既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们对话,模糊间看见源博雅提着弓在屋里乱晃,这景象十分有趣。


“……我不能这么做。”小孩有点失望地垂下眼,两只手搅在一起,手指上有很多伤,应该是练习剃发时留下的伤痕。


“为什么不能呢?”晴明接着问。


“就是不能啊。”小茨木说着,把酒吞从背后抱住,小脸贴着对方紧绷的背脊,“真是温暖啊。”


酒吞莫名感觉背后一凉,四处张望:“茨木?”


小茨木被吓了一跳,赶忙松开手,噔噔噔跑到屋外去了。


晴明心下觉得新奇,整理一下衣摆也跟了出去。


 


院子里小茨木已经爬到了树上,赤着的脚丫在空中乱晃,脚踝上的铃铛叮叮当当煞是好听。


“你为何不能和他说话?”晴明站在树下不依不饶地问。


小茨木眨了眨眼睛:“我怕被他讨厌,师傅说我是个不讨巧的小孩,只会让客人不高兴。”


晴明微笑:“他不会不高兴的,你应该去和他说说话。”


小茨木摇摇头,玩起了自己乱糟糟的银发。


晴明走进屋子里叫了酒吞一声,酒吞老大不乐意地看了他一眼走出屋子来。


“别动。”晴明将手指抵在唇边念了几句法诀,接着拿手在酒吞眼前一晃,算是给酒吞开了天眼。


酒吞一怔,然后转头就看见了坐在树上的小茨木,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你可别吓到他。”晴明笑得高深莫测走回屋里去了。


酒吞走到树下,外表又渐渐退回人类的形态,和茨木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回事?”酒吞哑着嗓子开口,“本大爷快被你累死了你还坐在这里看风景?”


小茨木被吓呆了,愣愣看着酒吞,眼眶里吧唧吧唧滚出几滴眼泪来,酒吞还来不及说什么,小茨木就一溜烟消失了。


“???”酒吞暴躁地抓抓头发,一转眼茨木又在爬另外一棵树了。酒吞风风火火跑过去,一把拽住茨木纤细伶仃的脚踝,茨木力气却意外的很大,紧紧扒住树干不撒手,两妖较了半天劲,最后还是酒吞取胜,小茨木一把没抓住,两只妖在惯性下都重重摔在地上,摔倒前酒吞还不忘把小茨木护在怀里。


“不许哭!”酒吞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训斥鼻尖已经红起来的茨木,“作为本大爷的左膀右臂,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小茨木抿紧了嘴唇,泪珠无声无息地滚下来:“乌木与苦……”


“什么?!”


“我没有哭!”茨木拿脏兮兮的小手揉揉眼睛,战战兢兢看着酒吞。


到底是怎么回事,酒吞完全摸不着头脑,眼前这个团子一般的茨木明显没有妖化的痕迹,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孩,长得乖乖巧巧倒是十分惹人怜爱。


“你在这里做什么?”酒吞决定换个问法。


“来……”茨木盯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来看你……”


酒吞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可怜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手感意外的很好:“你知道本大爷是谁么?”


茨木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想不起来了。”茨木看着酒吞的眼神困惑却又憧憬。


“为什么之前不和我讲话?”酒吞语气缓和了很多,“我很担心。”


茨木脊背绷紧了,四处张望一阵,似乎又想伺机逃跑。


“回答本大爷。”酒吞钳住了小茨木的肩膀。


茨木吃痛,酒吞捕捉到他眼眸里一闪而过的妖异光芒:“我会让你受伤的。”


酒吞挑了挑眉,却没有放开手,茨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黑色的瞳孔慢慢扩散,正当中金色的瞳仁聚敛成型:“我不想让你受伤。”


像是有什么要破土而出似的,酒吞心脏一阵狂跳。


痂痕也慢慢长了出来,顺着茨木脸部的轮廓蜿蜒而上,茨木把冰凉的小手贴在酒吞脸上,毫无意识地唤了一声:“吾友……”


酒吞感觉自己心脏都漏跳了一拍,可是茨木叫过这一声后神色又茫然起来,挣脱开酒吞的束缚吧嗒吧嗒跑远了。


酒吞这次不再去追了,他走回房间,晴明摇着扇子等着他:“告诉本大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晴明耸肩:“大概是某种凶恶的诅咒吧,茨木的灵魂被切开了,一部分留在身体里,一部分就像你看见的那样——”晴明目光示意,酒吞回过头,小茨木怯生生扒在门框边往里看,“他的潜意识记得你,所以赖在这里没有离开,若是他真将你忘了,怕是鬼使兄弟早就把他带走了。”


“现在该怎么做?”酒吞一屁股坐回茨木身侧,灌了一大口酒。


“什么都不做,也没什么可做的,吊着茨木一口气,等着他灵魂自己回去。”晴明让博雅把干粮拿出来,“现在最要紧的是把你们俩身体里的东西逼出来,它一直阻碍着你们恢复。”


酒吞把手伸出来,晴明在他手腕上割了一个大口子,黑红的血猛地窜出来,门口小茨木惊慌失措地跑到酒吞身侧捧着他的手。


晴明微微一笑,但下个瞬息又露出难得严肃的神色,蘸着酒吞的血在指尖嘴里念念有词,博雅觉得新奇也走过来围观。


污垢一般的黑血从伤口处挣扎着爬出来,但又迅猛地往回退缩,晴明咒语念得更加迅速,那股血才慢慢脱离了酒吞的身体,脱离之后光速流窜往门外,博雅想也不想张弓搭箭就是三支诛邪箭,血迹瞬间灰飞烟灭,连一滴都没留下。


“好厉害的咒……”晴明擦擦额角的冷汗,而酒吞看上去轻松不少,“茨木身体里的想必没有这么容易解决,还是要靠他自己。”


小茨木从衣服上撕下一条裹在酒吞的伤口上,但是在裹好之前伤口就自己愈合了。


“小鬼。”酒吞把茨木抱在腿上,“本大爷再问你一次,你认不认识本大爷?”


茨木摇摇头,但伸出手抱住了酒吞的脖子。


酒吞苦笑:“若是茨木这家伙醒过来想起自己还有这样的德行,估计得在本大爷面前自我了结了。”


小茨木爬到自己身边坐下,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脸,然后对晴明说:“从脖子这里割开吧?”


酒吞瞪大了眼睛。


“那样很危险。”晴明摇了摇头,“搞不好他就一命呜呼了。”


“相信我。”茨木语气急切,两只手拍在自己脸上,“只有这样才能行。”


酒吞把小茨木提溜下来皱着眉,晴明露出了似乎是在考虑的表情。


“酒吞,你去。”最后晴明说,“你最能掌握轻重。再拖下去对你们都不好。”


酒吞不敢置信地看了晴明一眼,晴明却笑着说:“你要是真一不小心把茨木杀了,我会帮你给鬼使兄弟求情让你们好好道别的。”


红毛大妖周围妖气猛涨,看样子是被气得不轻,小茨木却在一边拽着酒吞衣角,神色严肃而急迫。


“你这家伙啊!就算是灵魂七零八落了还这么让人不省心!”酒吞狠狠揉了小茨木的头发,幻化出一把柳叶刀拿在手里。


他好久没这么紧张过了,原本属于妖的心砰砰跳个不停,刀刃架上茨木的脖子时酒吞才发现,原来从以前开始,他就没有希望茨木消失过。


茨木佷聒噪,很烦人,保护欲又强还不服输,虽然是大写的粗线条但是有时又意外的心细如尘,虽然经常在他面前经常犯傻,但在真正重要的事面前又拎得很清,就是这样才茨木让人讨厌不起来,要是茨木真的这么消失了他恐怕无法原谅自己。


不管是人还是妖都是会死的,从很早之前酒吞就明白这件事。


他曾经距离死亡很近过,在那个时候他才发现不管是怎样了得的角色,在死亡面前都是怯懦的。此刻他再一次站在了这样的选择面前,不得不稳定了心神。


小茨木在一边看着他,灿金的眼眸闪闪发光。无论何时何地,茨木仰望他的目光都是如此,仿佛他是他的全世界,无条件的,专注的,狂热的。


酒吞叹了一口气,拿刀抵上了茨木的脖子。


 


一个月后。


平安京下了几场豪雨,天气算是转凉了。细细密密的雨丝连缀着倦意落在地上,阴雨的天气已经持续了两三天了,暗无天日的,甚是无趣。


博雅坐在晴明家的回廊下,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大天狗跪坐在一旁煮着茶,时不时拿扇子扇扇文火。


朱红的大门突然被叩响了,晴明家向来是没有人开门的,两扇门自己向两边打开,门口两个高挑的身影就落进了博雅的眼睛。


酒吞和茨木收了伞,将上面的雨水抖干净,行为和人类无异。


茨木看上去已经完全痊愈了,除了面色有些苍白而外还是那副在酒吞身边特有的生机勃勃——


“安倍晴明在吗?”酒吞开口,难得用了敬语,“前段时间茨木身体有恙,承蒙关照,今天来登门拜谢。”


“虽然晴明帮了不少忙,但主要还是吾友英明神武……”茨木开口第一句话还是吹酒吞,酒吞不耐烦地挥挥手。


晴明从里屋走出了,庸慵懒懒的一副困倦模样,水银般的长发也没有束起来,蜿蜒着拖在地上,估计是刚睡醒。


“我估摸着你们也该来了,若不嫌弃,喝杯茶吧。”


 


“实在奇怪,那段时间的事吾毫无印象,只记得又回到堕化之前,师父天天拿木鱼敲吾,烦人得紧。”茨木一坐下来就开始喋喋不休,酒吞挑着眉在旁边听着,“吾友又不告诉吾出了什么丑态,那天你们一下山吾友就把吾——唔唔唔”酒吞一听不妙一把捂住茨木的嘴,茨木茫然地冲他眨眨眼睛,博雅在一旁也云里雾里,晴明在对面还是笑得高深莫测。


“本大爷把这货给办了。”酒吞面不红心不跳地补充,大天狗脸一红大概是嘟囔了一句成何体统,,博雅一口茶喷了出来。


茨木被酒吞突如其来的直球激红了脸,明显手足无措起来:“吾友……”


酒吞翻了翻眼睛:“不然你想说什么?”


“吾想说吾友把吾的屋子收拾了一遍……”


这次轮到酒吞尴尬了,嘴里一口茶喷出来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涨了个大红脸,连耳朵尖都红了。


晴明轻轻咳嗽一声来挽救奇怪的氛围:“咳,总之二位能打开心结了解到彼此的心意甚好,也省得天天来我这破院子倒苦水。”


酒吞把这口茶咽了下去,将谢礼交给晴明:“一些名贵草药而已,希望能对你有所裨益。”


晴明道了谢收下,茨木还在另一边兀自红着脸。


酒吞看不惯他忸怩的样子,一把拽过来嘴就怼了上去。


博雅第一反应是挡住大天狗的眼睛。而晴明用折扇挡住了博雅的,剩下那成吨的暴击,只有晴明自己来承担了。


 


酒吞在那一天突然想通了,自己再等个几百年估计都等不了茨木开窍,说不定这中途谁就先走一步了,不是每个朝代都有一个安倍晴明,也不是每个朝代他们都这么安分守己。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不如借此将埋藏在心里最深处的秘密倾吐而出,茨木巴巴追随他这么多年,也不会因为他这点宵想就离他而去。一直以来等待着他,仰望着他,追随着他,爱慕着他的人,都只有茨木一人而已。


事后的清晨,茨木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璨然的眸子像某种小野兽,含着一脉温存。酒吞看着他有点自责,正准备说什么却被茨木打断了——


“吾友!你什么都别说!让吾冷静一下!”说着就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尖尖的耳朵一颤一颤,连耳根都红了。


酒吞一箩筐话都没处可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能伸手揉了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茨木耳朵又抖了抖,突然把头拔出来冲着酒吞的脸吧唧了一口,然后抄起自己的衣服逃命似的跑了。


这大概算是开窍了?酒吞摸摸下巴,突然莫名羞红了脸。


 


【冬】


秋去冬来,纷纷扬扬的大雪降了下来,大江山山腰以上都被雪盖了,茨木起个大早用妖术把门口的雪清了,在门廊下温了酒,这个时候酒吞才披了件单衣慢悠悠从屋子里走出来。


“吾友!”茨木看他来了兴奋得不得了,酒吞走过来拂掉他衣上的雪花,打个哈欠。


“大早就这么有精神……”酒吞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茨木也倒了一杯,茨木乖乖坐下。


“说起来今天该去安倍晴明哪里了啊。”酒吞懒懒散散把头搁在茨木腿上,茨木垂下眼看他,眉眼弯弯的煞是好看。


“茨木……”


“?”


“算了,没什么,你就这样吧,挺好的。”酒吞说完把手里的酒干了,茨木又给他倒了一杯。


天空中落下乌黑的羽毛,然后扇着一对漆黑翅膀的大天狗落了下来,鼻子和脸冻得通红:“晴明大人说今天你们不用去了,他们上山来找你们,算是拜个年……阿嚏!”大天狗觉得十分失态得拿扇子挡住了脸,茨木让他快去屋子里坐一会儿。


下午天放晴的时候晴明一行人又来了,博雅今天穿了一身火红的铠甲,就像一团火燃到山上来。


“看你们日子挺滋润啊?”博雅把自家酿的酒都一股脑带来了,酒吞尝了尝觉得博雅不愧是公子哥,喝的酒确实很好,“大天狗呢?”


“受了凉在里屋休息呢。”茨木招呼着手下端些下酒菜来,山兔和蝴蝶精拉着神乐堆雪人去了。


“今年的雪下得真早啊。”晴明感叹一句,在廊下坐了下来。


酒吞挑挑眉,看着茨木忙前忙后觉得好笑又不好插手。


“以前茨木三天两头来找我寻你下落,如今倒是一次都不来了,我有时还会觉得有点寂寞啊。”晴明微微笑着,眼睛眯了起来。


“现在可够本大爷操心了,你若是真嫌他聒噪别天天让源博雅召唤他帮忙啊?”酒吞反唇相讥。


“反正叫了他你也会跟来,没差。”晴明啜吓一口酒去,博雅不知道又惹到大天狗什么了被一个羽刃风暴扔了出来。


酒吞一时觉得这场景非常恍惚,他大江山的鬼王居然和一个人类谈笑风生,屋外在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把所有东西都掩埋无踪。


但即使无影无踪了他也从不担心,因为总有一个人在轮回尽头等待着他,唤他一声吾友,冢间红骨,人家白发,那份吊唱相和无的寂寥却与他们无关,只剩下百年岁月匆匆流过,何处洪荒。


 


出逢えたからここの在るこの,


自相遇之日起便衍生出的这份,


空っぽだから大事にするよ,


空洞正因此才加倍珍惜,


運命か采か昨日と今日の,


命中注定亦或是成事在天都于昨日与今朝的间隙,


狭間に終えた君の御霊と,


终焉与你的灵魂一齐,


引き換えに得たこの身のすべては,


换而得之的这一身皮囊,


形見だから守り通すよ,


亦是遗物正因此才拼死守护,


はじめてだよ跡形も無い君に,


此生从未如此向着销声匿迹的你,


声を振るわせ届けと願うのは,


嘶声力竭地祈许祈许你能听见。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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