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挚友他总是不来

超级喜欢!这个吞太苏了..中间看灯笼鬼竟然哭了....

且行且歌:




CP:酒茨,微量博晴博


注意:第一人称,请注意避雷。







每一个酒吞童子,都应该有一个茨木童子在身后追随。


但是,并不是每一个茨木童子都能有追随酒吞的机会。


无论怎么想,这样的茨木童子都太可怜了。


比如说我。


我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晴明抽符的时候,无论我在做什么,都一定会到场。妖刀姬、青行灯、一目连、阎魔或者荒川之主;随便什么,总之,林林总总,加起来可能也要有上千张符了,可是——


安倍晴明他注定了是个非洲人。从升腾的冥蝶里走出来的,没有一次是我的挚友。


作为一个茨木,我是多么的可悲啊。


我的挚友,身材高挑、体型完美,冷静谨慎、头脑聪明,就连容颜都无法挑剔。在这世上,没有妖怪不知道鬼王酒吞童子的名号。没有人能在他身上找到哪怕一点的缺点。而若是说起他的优点,我能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如此完美的妖怪,是我的挚友。这一点正是让我无数次感到骄傲的。


可是挚友他总是不来。


这一点也是让我无数次感到挫败的。


我百思不得其解。


挚友他为何不来呢?


我已经将挚友的觉醒材料全部攒好了,匣子仔细藏在房间里最隐秘的柜子里,每天都会数一遍查看是否缺漏。轮入道和地藏像都已经打了完美的一套六星。达摩们每天都安分地吃着经验做着为挚友升星的准备。我甚至还威胁安倍晴明买了一套挚友的新衣服——我看过别家的酒吞穿这套衣服,自然知道挚友的新衣服是好看的,能完美地让挚友的腹肌胸肌纤毫毕露。火红的长发染成霜雪般的银白,不显沧桑反倒邪魅霸气。叫我说,要是居然有女妖拒绝这样的挚友,那才叫瞎了眼。


可是挚友他还是不来。


挚友他究竟为什么不来呢?


我是多么想面对面瞻仰挚友的英姿,仔细体会鬼王统御百鬼的霸道,若是挚友愿意支配我这具身体,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些难道不是一个茨木童子该做的么?


嗯?你说我说话的方式很奇怪?


哦。是说我的量词很奇怪。


这样解释罢。


式神,是妖怪身上褪下的一缕妖气。


这妖气应阴阳师的唤召而来,附身在符文之上,借由片纸咒文化作原本模样,成为阴阳师的左膀右臂;这妖气所具有的力量,大约只有原身的百分之一。妖气的浓淡,决定了式神的强弱。


因此,这世间,可以有千百个式神茨木童子,幻作那大江山鬼将的模样,手托黑焰,身披铠甲,踏遍山河,无所畏惧。


每一个式神,在应召而来的时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没有记忆且空白一片的。但是,当达成了某些条件之后,式神就能够回忆起一些原身的记忆——那大概是随着妖气从原身身上剥离下来的一些记忆片段。


我就是这样一个回忆起原身记忆的式神。


能够拥有记忆,知道自己的身份来历,证明这个世界上自己的一席之地,甚至留下一点痕迹,大概算是一件高兴的事。


不过事实上,这样的“记忆”和很多式神期待中的并不一样。它比起记忆,更像是一段“故事”。你知道它发生过,知道自己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却始终无法感同身受。


嗯,有些像读了青行灯的一本话本。


因此,我对于记忆中描述的酒吞童子,可说报了极大的兴趣。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完美的妖怪呢?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传记中确实是如此描述的,我恐怕是不会相信的。我极想亲眼见到这样的鬼王,因此,从传记解锁的那一天起,我就在全身心期盼着酒吞童子的到来。


可是挚友他总是不来。


当然,我其实是见过作为式神的酒吞童子的。跟着安倍晴明上斗技场的时候遇见过,打御魂觉醒的时候一起组队过,甚至隔壁寮就有一个。


一头凌乱红发,身姿英挺,面容刀刻斧凿,是一种凉淡又极具侵略性的霸气的俊美。等换上那套新衣服,红发便染成了霜雪般冷淡的银,全身上下每一寸肌理都是狂放与恣肆的代名词。


安倍晴明将他领到我面前来打招呼的时候,他那表情显然是做足了预期的——包含了宽容、得意、了然,完全将“瞧啊乖崽阿爸把谁给你带来了”给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看得我十分想用地狱之手将他碾成碎渣。大约寮里和隔壁寮里每个有认知能力的式神或阴阳师都觉得我终于得偿所愿,能追随那至高无上的强大存在酒吞童子了,甚至还有几个同我说过恭喜。


然而,我对他兴趣缺缺。


怎么说呢,隔壁酒吞当然是很强的,狂气分分钟叠上来,操起鬼葫芦就能把对面呸到怀疑人生,狂啸一口能让对面哭到崩溃。丝毫不愧对隔壁寮主源博雅将他一路升到六星满御魂的拳拳苦心。


但我始终不觉得他是我的挚友。


挚友是挚友,隔壁酒吞是隔壁酒吞。每个酒吞童子都会有个茨木童子跟在身后追随,我想以博雅的欧气爆棚抽到另一个茨木是迟早的事,我并不想将属于他的挚友抢走。再者,我始终认为,挚友一定终将驾临我所处此地,那才会是我的挚友,是我可以奉献一切的强大鬼王,这身体、妖力、御魂,无论什么,只要是我拥有的,都可以毫无犹豫地献出,成为他称霸路上的铺路砖。


可是,今天的挚友也没有来。


我面无表情地坐在廊檐下,看着那群式神小姑娘欢快地翻花绳玩游戏。


家里那个该下地狱挨千刀的非洲人阴阳师端坐在我旁边,手中端着白瓷酒杯,眼角上挑,眼尾殷红,笑眯眯的样子,看起来十足像一只狡猾欠扁的狐狸——我又想起了平安京里那个“阴阳师安倍晴明是白狐之子”的莫须有传闻,开始认真怀疑这个先前让我嗤之以鼻的谣言是否属实——安倍晴明有时候真是太让人讨厌了。


他端着手中的酒笑了:“你满脸都写着不爽。有那么不开心吗?新袍子难道不好看?”


哦,对了,说到衣服。前段日子这阴阳师不知发什么疯,给寮里每个出了衣服的崽都买了新衣服然后牵出去炫耀,做足了暴发户的低俗姿态。我用挚友的衣服做条件,才勉强容忍了他将我牵出去向别人炫耀的无耻行径。


我偏头看了看垂落的红色发丝。要说的话,这套衣服我最满意之处就在于与挚友一模一样的发色了。可惜我不能像挚友那般,光是存在,便能让红色成为世上最霸气无双的色彩。


安倍晴明道:“你到底哪里不高兴啦。和你的挚友闹矛盾了?”他放下酒杯,又倒了一盏,“不是昨天还在一起喝酒的?”


我瞪他一眼。


还不是他这个非洲难民,害得我的挚友到现在也没有来!


至于隔壁酒吞,说到他,那就让我更生气了。


我一直以为隔壁酒吞虽说不是我的挚友,但起码也是获得我认可的强者。老实说,和隔壁酒吞喝酒打架是件蛮愉快的事,干脆利落,单纯不复杂,哪像安倍晴明,叽叽歪歪烦人得要命。隔壁酒吞是个有些沉默的性格,说一是一,酒品酒量都是很好的,打架也是一流,喝酒就喝酒,打架就打架,丝毫不拖泥带水。因此即便他无法取代我心中留给挚友的位置,但也上升到相当的地位了。我相信他总有一天能同我的挚友一般真正称霸妖族的制高点。


然而,就是这样让我欣赏有加的隔壁酒吞,昨天居然在喝酒的时候,同我说,他打算谈恋爱??


我气得差点又掀一次酒杯,好在还记得手上这套酒具是安倍晴明钟爱的,要是打碎会被他念叨得烦不胜烦,强忍着按捺下来,烦躁地啧了一声道,“今天抽了几张?”


安倍晴明道,“两张。一位古笼火,一位青坊主。”


这个,该死的,非洲人!


还没等我出口,安倍晴明已经笑眯眯用扇子拍了拍自己的掌心:“好了,我知道我非。阿爸能怎么办呢?我也很绝望呀。”


这我可半点没从他脸上看出来。


他讨好地给我倒酒:“别气了,乖崽,你和博雅他们家酒吞不是玩得挺好的吗。”


我已经懒得同他解释挚友与隔壁酒吞的区别,反正解释那么多遍他下次仍旧一副“你已经有隔壁酒吞了为什么还不知足”的无奈样子,看起来仿佛我竟是在无理取闹一般。


啧。


更何况现在隔壁酒吞在我这里就是个导火线的代名词!


我想到他就来气!


我把酒杯咣地一放,面无表情道:“姑获鸟在叫你。你该去带狗粮了。”


安倍晴明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那只杯子,遗憾地起身走了。我看着他算得上风雅的背影,心里一阵郁卒。


这个狐狸般的阴阳师在和隔壁寮主谈恋爱的事情我是知道的。小姑娘们大约天生就对这种东西热血沸腾充满兴趣,那段时间天天实时播报最新进展。


照我说,他们俩谈恋爱与不谈恋爱似乎也并没有太大区别,唯一的大变化大概就是两个人都变得磨叽起来。带队这种事情也能争个十分钟,谁带队难道不都是山兔蹦两蹦我再一爪子抓下去完事。最后大概是看不下去了,还是神乐带的队。


神乐边甩了个疾风给我边同旁边的青行灯唠嗑,说她家哥哥自从谈了恋爱愈发叫人没法忍了,成天在亲妹妹面前秀,此等智障,没什么好说的了,一个个都去尝尝炼狱的痛苦吧。


青行灯笑得险些坠灯,道神乐小姐还请保重自身,莫要为了陈年狗粮减了体重,那可就不值当了。边说边扫了我一眼,也不知道在看个什么。


我一个地狱之手将对面的八岐大蛇碾成血皮,姑获鸟飞上去飒一声一个补刀,八头巨蛇怒号着沉入地底。


爱。


这东西究竟有什么魔力,如此惑人心神,叫人为之颠倒不顾一切。寮中不乏因情爱堕落的妖怪,最典型的该是鬼女红叶,因为安倍晴明堕落的鬼女,痴爱着安倍晴明的鬼女,整个平安京都不是第一次听说秋枫林的物语。


我知道那片秋枫林,我也去过,林中红枫似血,剪影如刀,锋利得仿佛割裂苍穹。几缕苍青色便从赤色红枫的间隙之中漏下,风在最深处的秋意里游荡,穿梭过层层枫叶,簌簌声响,寂缪如同永生入定。


听闻曾有鬼女于此惊鸿一舞,踏落叶纷飞,姽婳迤逦,转瞬成空。


我知道鬼女红叶与安倍晴明的痴缠,也知道挚友对鬼女红叶的执念,然而我所知的一切亦不过是一段文字一段记忆,一段影像一般的故事,如何也生不出真切感来。寮中式神有鬼女红叶,确实跳得一手好舞,然而却不见她对安倍晴明有什么情理以外的举动,看起来再正常不过了,并不如大多数人想象一般的歇斯底里。


该说,故事只是故事吗?


毕竟我等并非真正经历了那些爱恨情仇的妖怪,只是自他们身上剥落下来的一丝微不足道的妖气,管中窥豹一般侥幸得知了原身漫长岁月里的些许缠绵悱恻,又有什么资格代入自身,妄自揣摩。


安倍晴明是如何想的,我不得而知。与我等不同,他和源博雅几人是真正体会经历了那些事的阴阳师,我不知他看着满庭院或陌生或熟悉的式神之时有何感想。夏虫不可语冰。大约在他看来,式神就是式神,同那些曾经与他为友为敌的或强大或弱小的妖怪是不可同日而语的。自然也不会混为一谈,更遑论有什么想法了。


故而他看着红叶时眼底里的平静淡然,也就不奇怪了。


所以安倍晴明究竟为什么不能理解挚友和隔壁酒吞对我来说是不同的?


算了。


我拾起掉落在地的金光闪闪的几个御魂。


想这些,也没什么用啊。


我回到庭院之中,萤草抱着一根巨大的蒲公英蹦蹦跳跳地来找我,说是隔壁酒吞在等我,等了有一会儿了。


我随手从怀里摸出个四号位六星攻击心眼塞给面前的小姑娘:“拿去玩罢。”


萤草开心地说了声谢谢茨木大人,又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我走到我所住的院子里,便看见那家伙坐在廊檐下,膝盖上放着酒杯,手中还拿着另外一盏酒,巨大的鬼葫芦横在身侧,满口獠牙一张一合,像是在同他说些什么。他似是看见了我,一摆手,鬼葫芦便停下了絮叨。


我看见他忍不住又有点冒肝火,看见他不知和鬼葫芦鬼鬼祟祟背着我说什么坏话更是火冒心头,今日不知为何格外想打架,抄起他膝盖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往地上一摔,道:“来打架罢!”


隔壁酒吞不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跟他走。


黑夜山一役后,此地荒芜,隔壁寮主源博雅是个沉迷切磋之人,因此隔壁寮的格斗场坐落在荒僻无人的黑夜山腰,立下巨大的结界,整个道场比安倍晴明家那个巴掌大的小地方大了不止二十倍,容得下上千式神每日修炼、比斗,更不必担心地狱之手一个溅射误伤。我寻了个僻静的角落站定,示意他开局。


天已晚了,火苗在灯笼鬼的肚子里茕茕燃烧着,吞吐着暖色的光,几缕幽幽的晚风飘过来,便吹得那光忽明忽暗,酒吞脸上的阴影也明明灭灭的,更是刻得那轮廓锋利冷淡。


我们打架一向没什么漂亮的起手式要摆也没什么话要讲,闷头就是干,不把对方怼得倒地不起誓不停下。没一会儿两个人身上就都是伤痕累累,我越战越兴奋,一边舔嘴唇上的血沫一边又用地狱之手挠了他一身。他反手操起鬼葫芦呸了五下,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第一下竟然呸歪了,我旋身一躲,好大一团炽烈的妖气砸在地上,溅起飞沙走石无数。打架动静太大,本来在对练的式神们都离开了,雷打不动每天一万箭的白狼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弓场。妖风激荡间只剩下屋檐上的灯笼鬼还坚守着照明的岗位,吐着舌头哭丧着脸嗷嗷大哭道我的火要灭啦,两位大人你们小心一点呀……


当然是没有人听他说什么的。我战得酣畅,全身上下的每一处伤口都叫嚣着痛快淋漓,只觉得每一寸肌理都舒展开了,而隔壁酒吞不愧是隔壁酒吞,不愧是得到我认可的绝顶强者。


但是,既然是如此的强者,为什么要执拗于我根本不懂的所谓爱里,却不去寻求更强?


仅仅是如此,便能让他满足了吗?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但是,至少我不能满足。


我不愿耽溺于虚无缥缈的“爱”之中。我渴慕的是绝对的、能够碾压一切的强大。


同强者相比,我是如此的弱小。


同真正的茨木童子相比——我连与他相比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我,又怎么会得到挚友的垂青,有机会与他并肩前行呢。


我突然发了狠。在眼前酒吞猛然睁大的紫色瞳孔里,我抛弃了一切防御,几乎是撞进他怀里,鬼葫芦的森然巨口直直对着我的脸张合着獠牙,我的鬼手却已经拦过酒吞的腰背,在他的背上垂下了漆黑的指尖,对准了他的心脏。


一团妖气从鬼葫芦的口中吐出,撩过我的侧脸,猛地坠落在我身后,又溅起数道妖风怒号。


我骤然感到头上一轻,余光一瞥才发现是束发的发带断裂。也不知是被激荡的妖风吹落,还是被那团炽烫的妖气灼断的。纷纷扬扬的红发失去了束缚,一下子披散下来,在飘荡的狂风里燃烧成明明不灭的火,随风乱飞,我的视线全被挡了个干净。火苗终于从灯笼鬼的肚子里蹿了出去,爆炸般狂飞乱舞,暖热绚烂的光在黑黢黢的黑夜山之中升腾,划过深靛色的夤夜,又隐约像是坠火的流星。


狂欢般的火光渐熄,视野逐渐暗了下来,天早已黑了个透彻。山脚下的平安京已经点起万家灯火,秋夜的寂寥与冷落被隔绝在这座城之外,却逐渐降临在这个道场之中,深灏凛冽,呼啸着在耳边划过。


他用手拨开了我脸侧的长发:“你赢了。”


剧烈的呼吸慢慢平复,鬼葫芦合起了狰狞的獠齿,我也收回了尖厉的指甲,吐出长长一口浊气。


酒吞不知哪里扯出根带子递给我,我有些不耐烦,道,就那样罢,懒得扎了。


他失笑,行吧,喝酒么?


我点头。


酒吞从鬼葫芦中倒出醇香的酒液,轻轻撞了撞我的酒杯,发出叮咛一声脆响。


道场中央惠比寿插下的鲤鱼旗在簌簌的夜风里腾空展开,发出空空的猎猎声响。黑夜山一如它的名字,宛如深夜般寂寥,因为没有星辰或是月色,更加幽暗深冷。平安京坐落在它的山脚,星星点点亮起来的城中灯火,仿佛在漆黑河水中辗转起伏的万盏河灯。


我沉默地饮酒,酒液灼烧般滑过喉咙口,有些像是吞下了一把刀子。


我将那把刀子硬咽了下去,开口问他道:“你还是渴慕‘爱’吗?”


酒吞没有看我,他平静地喝下酒盏里的酒,远眺着山下盛世的京都,目光如浸深渊。


他说:“嗯。”


我没有说话,又喝了一口酒。身上的伤口疼痛得有些麻木。


他缓缓说:“茨木,你不明白么。”


不明白。


我说:“嗯。”


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我同他碰了最后一次杯,抬手将炽烈的神酒饮尽,不像是饮下了一杯酒,却更像是喝下了一杯沸腾的岩浆铁水,滚烫得让人眩晕,却再也找不到话能讲。


我站起身来,向山下行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从此,大概没有继续一起喝酒的必要了。



安倍晴明有个对头叫黑晴明这件事我是知道的,是个茄子一般的男人,以搞事为终身己任,强是很强的,但那审美实在不敢苟同。安倍晴明说黑晴明被暂时打败后蛰伏已久,近来几宗骚乱发生的时机都太过凑巧,让人不得不怀疑是黑晴明的手笔。


他说这话时我正一爪子捏死了几只暴走的山兔,心情正不爽。山兔这小姑娘庭院里不是没有,跑得挺快,但我没想到暴走起来这么烦人。仗着跑得快拼命套环,几轮下来我旁边的安倍晴明便成了个小纸片人。小纸片人抱着一点点的血皮还在气定神闲地同我扯些有的没的,看得我气血上涌十分火大。


安倍晴明解除了身上的咒,拍拍袖子:“走罢,听博雅说海边的村民近日来常被一种叫石矩的巨怪骚扰,我们去看看。”


黑晴明的恶趣味大约与安倍晴明是如出一辙,看着别人东奔西跑便分外高兴。山兔暴走,在平安京中四处捣乱。名叫石矩的章鱼巨怪并不难打,却蛮狡猾,贪生怕死得很,每每要将它打死它便滑入船只之内,拖着船只向下沉去,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后又浮上水面来作怪。这也罢了,阴界之门自被黑晴明强行打开之后就一直是安倍晴明的心头大患,阴气从洞开的大门中涌泄而出,安倍晴明几次想要将门封印都遭到了无数受阴气影响变得神志不清的妖怪的阻拦,错过时间,阴界之门又悄无声息地关闭,没多久便又换一个地方豁然洞开。


安倍晴明虽说是平安京第一阴阳师,却到底是个人类,分身乏术。平安京中还有其他阴阳寮中的阴阳师帮忙,倒是能喘上一口气。但阴界裂缝像补丁一般永远也打不完整,魑魅魍魉像磕了药一般永远也杀不干净,安倍晴明只能调集了庭院所有式神,按能力分组,分派不同的任务,才勉强算是应付过来。


据安倍晴明自己说他是“仔细分析能力阶层,合理安排组队,达到效率与安全的双赢”,但这在我看来就全是扯淡。别的不说,他居然给我分了一个灯笼鬼。


一个灯笼鬼!


一个N级!


我想安倍晴明可能是嫌命太长了点,等不及黑晴明搞事了,自己就想搞个大新闻。


灯笼鬼吐着舌头哭丧着脸跟在我身后,战战兢兢的样子,看起来委屈又可怜。我也不好对它发火,毕竟它自己看起来已经快被吓得昏过去了。


这只灯笼鬼很胆小,整天都在担心自己的火苗会不会从肚子里跑出去。我有时觉得它挺搞笑的,后来才发现它实际上是真的非常认真地在担心这个在我看来有些荒谬的问题。据它自己说它是灯笼鬼家族里最差劲的那个,因为胆小所以修炼得不好,火苗比不上别人明亮,灯笼也很小,就连吐在外面的纸舌也比别的灯笼鬼要短上一截。它哆哆嗦嗦地说它不知道为什么晴明大人会让它跟着茨木大人,给大人添麻烦了,它努力不给大人拖后腿的……话是这么说,但我也就听听。不再和隔壁酒吞来往以后我难免有些孤独,这只灯笼鬼虽然没用了些,却很能说,听它絮叨些有的没的,有时很烦,有时却又有些有趣。我想反正也碍不着我什么事,就带着它罢了,安倍晴明在想什么我是永远也猜不透的。


隔壁酒吞在那一战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安倍晴明组队的时候我隐约听说他是被安排同寮中的鬼女红叶一组,哪怕是情商低如我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只能说,各有所求罢。他毕竟不是我真正的挚友,我管不了那么宽。


他那日问我是不是不明白。我确实不明白,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明白的。


我连自己存于世间的理由都尚未寻到,又如何去明白所谓的爱。


我摸了摸生来残缺的断手,又摸了摸端正扎在脑后的红发。


我不难过,我只是觉得有一点点的可惜。


随着天气愈来愈冷,京都的阴气也愈来愈浓,百鬼躁动得也越来越频繁。除了行色匆匆的阴阳师们在街上奔走以外,京都内所有人家都闭门不出。


安倍晴明足不出户地在房间里画符增加新战力,这些年囤下的符纸以一个可怕的速度飞速消耗,变成一个个陌生式神,被姑获鸟领下去带几天,很快又是崭新的一批战力投入战斗。


但即便是这么高频率的召唤,挚友他也仍旧没有来。


我已经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了。


不过挚友不来也好,现下时局太过混乱,挚友来了只怕要面对一大堆的糟心事,怎么想都不会是舒服的体验。还是等我将这些琐碎事处理好,挚友再来不迟。


寮中参加过上一次讨伐黑晴明战役的式神只有姑获鸟雪女几个,剩下的都是和平后的这段时间安倍晴明慢慢养起来的,包括我。我对黑晴明其实没有特别大的感触,但据姑获鸟说,黑晴明并非一直以来的敌人所可以相比较的。我不会掉以轻心,但对这样的话也不置可否。老实说我并不觉得一个人类,哪怕是安倍晴明的黑暗面,能将整座平安京都逼到无路可走、生灵涂炭的境地。但看看安倍晴明几人如临大敌的表现,这话我终于还是咽下了没有说。


此时的氛围已经宛如白狼弓箭上绷紧的弓弦,每个人都做足了战斗的准备,战争一旦打响,无论弱小或是强大都将平等,义无反顾,将生命作为博弈的筹码,倾尽全力去赌胜利的希望。


就在这样的气氛里,雪与冬到来了。


第一朵洁白轻盈的雪粒飘下来的时候,源博雅撞开了庭院的院门。


“晴明!——是业原火!!!”


安倍晴明披着蓝色的狩衣,凛冽的风雪落满他银白的长发,翩跹飞舞,竟有几分遗世独立。他脸上难得的没有表情,连一向勾着的唇角的一丝笑意都泯灭了。小白绕着他的狩衣焦虑地转着圈,他俯下身轻轻摸摸狐狸式神的头以示安抚,面上的凝重却依然没有缓和。


风雪怒号之中,几个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天垣之间,庞大的阴界之门豁然洞开,灰色的阴气源源不断地从里面渗透出来,像驱不开的阴森浓雾一般将平安京笼罩。几个没来得及逃离的平民倒在地上抽搐痉挛,神色却渐渐由痛苦过渡到了快乐,最后静止在平和的微笑之中死去。风雪很快掩埋他们冰冷的尸体,鹅毛般的雪团在风中疯狂尖笑着狂飞乱舞,天地一片玲珑苍茫,像是一场盛大的殡葬。


神乐举着她的伞站在风雪里,一张玉似的小脸白得看不出颜色。


举着手杖的永生巫女看了一眼死者,眸色平静中说不明白是怜悯还是羡慕。


她对安倍晴明道:“晴明先生。看来,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了呢。”


安倍晴明的蝠扇在掌心轻轻一敲,没有回答。


要封印裂缝无疑是需要时间的,何况是如此巨大的裂缝,再加上还有阴界之门。但黑晴明自然也不是白将底牌亮出来让人围观。浓烈的妖气混杂着阴气扑面而来,阴邪至极,让人几欲窒息。业原火——传说中至邪的与八岐大蛇同级的妖怪,守在前方,成为最大的拦路者。


安倍晴明犹豫至今的理由也很好猜,在场有足够能力封印裂缝的只有他一个人。出发前他和源博雅争论了很久究竟该由谁带队出战谁留守后方,最终源博雅留下保护京都。现在平安京已经撑起了巨大的结界,哪怕是擅长结界之术的源博雅想必很难分身乏术。何况现在迫在眉睫需要被封印的裂缝不止一个。


神乐说:“晴明。别犹豫了,要来不及了。”


她的脸色还是像雪一样苍白,眼睛中却很坚定。她的年纪本来不该让她直面这些危险,但她这一刻撑着伞站在风雪里,就像持刀的武士一般无所畏惧。


神乐握了握安倍晴明的手:“我们会好好回来的,我还要回去和大家一起过新年呢。”


安倍晴明摸摸她的头发,微笑道:“……好。”


“哦呀,看来我来得不巧。”


一个身影鬼魅般浮现。


姑获鸟猛地飞上前拔出了伞剑,安倍晴明和神乐明显绷紧了身体,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我是第一次见到传闻中搞天搞地的黑晴明,不免有几分好奇,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看。黑晴明同安倍晴明长得一模一样,身量、声音、容貌,除去那迥异的妆和服饰以及眼神,他们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黑晴明敲了敲手中黑紫色的蝠扇,唇角的笑容诡秘又危险:“好久不见,我的半身。”


他看了看姑获鸟:“看来你们不是太欢迎我。”


晴明沉声道:“姑获鸟。”


姑获鸟犹豫不决,最终还是默默收起了锋利的伞剑。黑晴明笑道:“这也没什么。何必太凶呢。”


安倍晴明没有理会他:“你这次又想做什么?”


黑晴明蝠扇抵住唇角:“当然是为了完成我的愿望……让京都彻底笼罩在黑暗之中。你看,我的愿望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晴明没有回头去看那被浓重的阴气与妖气染成灰色的城池:“我们一定会阻止你。”


黑晴明放下蝠扇,他嘴角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那你就试试看吧。”他阴冷、轻蔑地说,“晴明。我在‘痴’之阵等你。我们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他的身影渐渐淡去,忽然,他看了我一眼。


一种奇异的表情出现在那张脸上,他像是极具兴味似的,向我走了两步:“怎么,你不是……”


他没说完,一团炽烈的妖气迅猛地扑向他,黑晴明往后一退,那团妖气爆炸开来,溅起了地上厚厚的雪。


酒吞清晰地说:“离他远点。”


黑晴明看了看隔壁酒吞,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几声:“有趣。晴明,你总是比我运气好。”


安倍晴明淡淡道:“不劳挂心,我自会赴约的。”


“哼,那就好。我等你来。”


黑晴明仿佛一缕轻烟似的消失在了原地。


安倍晴明看了我一眼,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似乎是在等我问什么。


隔壁酒吞沉默地站在一边,脸上的表情宛如风雪中的礁石一般坚硬。


我什么也没问,道:“走罢。”


黑晴明设下了“贪”、“嗔”、“痴”三关,最后的“痴”之阵联系着阴界之门,最坑的大概不是这个像笑话一样的闯关套路,而是这三阵不是连在一起的三个回合,而是要分别挑战的串联模式。


在场正好三个阴阳师,晴明是必须去“痴”之阵的,剩下两阵就只能由两位女性带队攻打。


安倍晴明起初是有些犹豫的:“这太危险了,你们不必——”话还没说完就被神乐打断了,少女扬起脸孔注视着他,面色平静,“我们都相信晴明,所以请晴明也要相信我们。”


平安京第一阴阳师怔愣了半晌,才呼出一口气,摸摸神乐的头,微笑应道:“嗯。”


安倍晴明分别为神乐和八百比丘尼安排了式神队伍,神乐撑着伞,秀丽的眉目带着安抚:“晴明,你要小心。”


八百比丘尼也道:“晴明先生还请谨慎应对。我们会尽快赶过来支援。”


“你们也是。一路顺风。”


晴明目送她们离开,这才转身面朝剩下的式神。


他的目光掠过我身上,慢慢道:“我们走吧。”


灯笼鬼战战兢兢跟在我的身后,看它迷茫又惶恐的表情大约是怎么也没想明白这种“决战”怎么会轮到它跟队上场,发出来的光都摇摇欲坠忽明忽暗的,晃得我眼疼。


痴之阵里出乎意料的黑,也很寒冷,透着一股子渗人骨髓的阴森。影子里藏着崎岖嶙峋的怪诞影子,光怪陆离间像是百鬼夜行。所有人就靠着灯笼鬼那点光照明往前移动,一路沉默,没有人开口。气氛有点诡秘的压抑。


我沉默是有原因的,看黑白晴明和隔壁酒吞的那诡异的态度就知道他们肯定瞒了我什么,但我想不通能让安倍晴明和隔壁酒吞一起瞒的能是什么天大的事。


同队还有鬼女红叶。她穿着鲜艳的和服踩着木屐优雅地走在晴明的旁边,灯笼鬼暖色的光拢出前方小小一片虚无。


隔壁酒吞走在落后我一步的位子,不声不响,阴气吞噬了他的影子,如果不是回头看了一眼,我可能都不会注意到他竟跟在我身后。


我看了一眼走在我前方的鬼女,皱皱眉,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


这句话没问完,就被突如其来的死寂所吞噬了。


黑暗像是蛰伏已久的巨兽,我面前的所有人都骤然消失了。


浓重的黑暗像是安倍晴明失手打翻的墨汁,在眼前蔓延开来。我皱眉,托起一团黑焰,这才确定是他们真的突然消失了而非我突然失明。


是走散了么?但未必太过突然,前一秒还准备对话的人下一秒就消失在原地,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征兆。


我扬声道:“是谁?”


装神弄鬼。业原火么?


回声扩散开去,层层浩荡,又反射回来。


在层层叠叠的回音里,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他在说什么?


我忍不住侧耳去听。


他说,对了,他说——


“茨木童子!”


我睁开眼睛。


对了。他在叫吾的名字。


酒吞童子看着吾。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脸上是一种熟悉的慵懒与无谓。


吾在这里做什么?


……


吾皱了皱眉。吾是在做什么?


酒吞童子大概是看出了吾的迷惑,嗤笑了一声:“乱七八糟的,连你在做什么都忘了么?”


确实忘了。


吾问道:“挚友,那你在做什么?”


“本大爷做什么你管得着吗。”酒吞童子很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说这个。你的鬼手找回来没有?”


鬼手?


吾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熟悉的断臂,却隐约似乎有一种不习惯。


吾想了想,冲着不远处的树握了一发地狱之手。


树应声而倒,溅射的伤害刮倒了旁边一片。


酒吞童子挑高眉毛:“还不错嘛。”


吾突然想起——是吾一时大意,让渡边钢斩下了我的手臂,前不久才刚刚找回,练成了地狱之手。


吾马上道:“是我给挚友丢脸了。”


酒吞童子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没意思。”他问,“喝酒么?”


和挚友喝酒,自然是梦寐以求的事情。


神酒的色泽宛如琥珀般透亮剔彻,倒影出的妖怪面容影影绰绰。吾看着面前的酒杯,不知怎么的就问出了口。


我问:“挚友,吾近来被一个问题所困扰。”


酒吞童子随口应道:“嗯?”


吾转了转手中的杯盏:“吾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


……


吾本来要问的好像不是这个问题。


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似乎一切正常,可是违和感挥之不去,吾却想不起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就连吾觉得“这不对劲”这个想法,似乎都有些违和。


酒吞童子饮酒的动作停住了,他似乎有些怪异地看了吾一眼:“你……”


他的声音忽然模糊了,像水的波纹一般晕散开去,另一个声音从云雾的尽头逐渐清晰了起来。


“茨……”


他在说什么?


“茨木大人?茨木大人!”


我猛然睁开眼睛。


睁开眼是一片小小的暖色的光,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灯笼鬼吐着舌头有些胆怯地看着我:“您醒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眼前黑黢黢的虚无,“……只有你?”


灯笼鬼应道:“是,走散了之后就没有看见其他几位大人,好不容易找到您,发现您似乎……”


它小心翼翼地问:“您没事吧?”


我应了一声:“嗯。”


贪,嗔,痴。


佛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于是,人生贪妄、嗔怒、种种痴念,沉沦因果,往复回环。


其实我是不信佛的,但庭院中有个青坊主,摩诃无量禅心万物皆虚妄,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我耳濡目染,还算是知道一点。


……那么刚才那段莫名其妙的幻境,我差不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本来以为妖怪不会像人类那般诸多烦扰缠身,没想到是我托大了。


世间生灵,怎么可能无欲无求,哪怕是睥睨众生的鬼王,都不曾真正的斟破。


再次想到这个名字,我又有一瞬间的恍惚。


“……走罢。”我说。


我与灯笼鬼沉默地行走在黑暗之中。


其实我是感到了一丝奇怪的。应该没有我陷入了幻境,这个妖力低微的小式神却不中招的道理。难道是我想岔了,这灯笼鬼实则深藏不露,是挑大梁的好手?


一把哆哆嗦嗦的声音战战兢兢地问我道:“茨……茨木大人,我们这是去哪啊?”


……应该是我想多了。


我道:“看看能不能与晴明他们汇合。如果不能……”我眼睛一眯,“把这儿的结界打破个窟窿,应当也就出得去了。”


“……那样阴气会泄漏得更严重吧?”


我看它一眼:“这种事丢给晴明去解决就好了。”


灯笼鬼:“说的也是。毕竟晴明大人很厉害。”


我也懒得更正,张口刚准备说点什么,忽然一股浓烈的妖气扑面而来,颠沛聚散的罡风般将我的长发吹得扬起。灯笼鬼肚子里的火摇摇摆摆,我顾不上它,说一句“跟上”就加速向前奔去。


刚才的幻境之中我并未感受到如此浓厉阴毒的妖气。或许是灯笼鬼唤我唤得及时,对方尚未来得及下手。不论如何,这是个突破口,绝对不能再坐以待毙下去。


我很快来到声音传来处,却空能听见打斗声,想是被结界封住。我不耐烦,凭空砸了团黑焰过去,什么东西在虚空之中破碎,我这才看见远处的黑暗里的几个影子。


我瞳孔微微收缩。


我是没有见过业原火这种妖怪的,想象中大概和火也脱不开关系。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只是乍一眼看去,那个浮沉在熊熊火焰之中的巨大怪脸还是让我微微吃惊。


业原火有三张面容,全是面具一般浓墨重彩被描画得阴阳怪气的鬼面,比大天狗的面具还要辣眼睛。它不断地在火焰之中旋转身体,三张鬼脸张口闭口发出尖叫怒骂和嘲讽,赤红的唇角大大裂开,长长的舌头吐出便是一连串的业火,那张惨白的巨大鬼面便显得阴森和诡谲。


正与巨大妖怪战斗的正是安倍晴明,除此之外还有穿着鲜艳和服的鬼女红叶。


他们俩大概是没走散。但怎么看他们的状况都算不上好。安倍晴明一刻不停地画符念咒,透明的结界碎了又补,鬼女红叶护在他身前,不断地旋转、跳舞,血色的枫叶疾风一般急射出去,战得凶狠,却怎么都透着一股子穷途末路强弩之末的味道。


我奔过去,一团黑焰砸开业原火吐出的又一道火息,抬手重重一握,地狱之手爆溅开去,狰狞的鬼面发出一声惨叫。安倍晴明喘了口气:“你来了。”


我顾不上回头,问了句:“怎么回事?”


安倍晴明一道符纸扔出去,成功束缚了业原火:“我和红叶没走散,正要试着找你们,就突然被袭击了。”


我张了张嘴,却没问出来。酒吞没有和晴明他们在一块,那就一定是自己一个人了。我说不好心里是个什么感受,只能用力握紧了鬼手,黑紫色的荆棘丛生,爆裂开来自地狱的森寒鬼气,将业原火那厚长的血条磨下去了一截。


灯笼鬼好不容易才飘过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抬头看见业原火张大了血盆大口发出咆哮,吓得它一个跟头,却勇敢地忍住了没有蹿到晴明身后去。我顾不上管它,业原火血条太厚,即便是我也磨得有些辛苦。我与鬼女红叶好不容易将它打剩下薄薄一层血皮,我喘口气,张开五指准备给这丑陋的妖怪最后一击,握下去的瞬间像是幻听般听见了一声高亢的尖叫。


业原火散了架,一堆破烂的面具瘫在地上,我却顾不得去看。


刚才那声尖叫是鬼女红叶发出的。


她一向柔腻的声音陡然拔高,竟是生生喊劈了嗓子,尖厉得几乎刺耳:“晴明大人!”


我转身,只来得及看见她飞一样地扑在晴明身前,挡住了一波凶戾的业火。


黑暗被震荡得泛起雾霭一般的波纹,嶙峋岖虬的荆棘之中妖气像是沸腾的岩浆一般扑面席卷而来,怪影丛生,两个巨大的鬼面摇摇晃晃地在重重火焰中浮起,张大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业原火,竟然还有两只。


透明结界支起,挡住了又一波火焰的冲击。我喘了口气,这才想起转头去看鬼女红叶和安倍晴明。


我震惊地看到鬼女红叶全身血迹斑斑,乌黑的长发被火烧断了,狼狈地黏在惨白的脸上。鲜艳的和服浸满了血,竟分不明是那上面枫叶的颜色还是血的颜色。


我从来未见过她如此狼狈的模样。


安倍晴明显然是震惊极了,向来风华绝代镇静自若的大阴阳师竟连话都说不完整:“红叶,你……”


鬼女红叶仰脸看着他,瞳孔涣散,像是时而清醒时而恍惚,问得有些吃力,“晴明大人……您没事吧……”


更让我震惊的是,她的手指正在化为晶莹的光点。


“我——”


结界铮然一声破碎,业原火身上遥遥传来了黑晴明的高声嘲笑:“晴明,你竟让女人来保护,真是难看啊!”


安倍晴明握紧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有如此明显的愤怒情绪。平安京第一阴阳师向来是风华万千、风轻云淡的,很难看到他情绪波动特别大的模样。但现在他身上的怒火简直能够化成实质,他冷声道:“黑晴明。这是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黑晴明道,声音带着恶意与嘲笑,“她在死去啊。”


我感到呼吸一顿。巨大的荒谬感浮了上来。


式神,是不会死的。式神是妖怪身上的一缕妖气,凭借阴阳师的纸符化作原身,当受了重伤,只会化回纸符,等温养一段时日,便又可以成为阴阳师的助力。


……这样的式神,怎么会死呢?


黑晴明幽幽道:“在阴界之门里,所有的‘特殊’都将回归本相……你该不会没有告诉他们吧?”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仿佛落雷:“对于这些由真正的妖怪化作的式神来说,在这里死去,就是真的死亡啊。”


……


我的脑子里一瞬间只划过了一个想法。


原来他们瞒着我的,就是这件事。


然而我并没有听到安倍晴明的回答。


一阵猛烈的黑暗席卷过来,伴随着剧烈的呕吐感,眼前骤然安静了下来,仿佛听觉与视觉被一起剥夺了似的。


我熟悉这个情况,在不久以前,才刚刚发生过的,非常真实的幻境。


同一个陷阱,我不可能上两次当。


是了,谁在说话。


他在叫我的名字。


“茨木童子——”


吾转身,想也没想,地狱之手先发制人,狠狠抓去。


酒吞童子鬼葫芦一翻,躲过了这一击,脸上顿时阴云密布:“你干什么?”


吾没有熄灭手中的黑焰:“如果是幻境的话,想必你就是阵眼吧。”


消灭了这个幻影,想必就能破了幻境了。


酒吞童子一脸莫名其妙,放下鬼葫芦,向吾走了两步:“茨木童子——”


吾二话没说,又一团黑焰。


酒吞童子往旁一闪,黑焰砸在地上,燃烧着黑黢黢的残骸。他神色恼怒起来:“你怎么不好好听人说话,你——”


吾没理他,地狱之手一个溅射,他终于没躲过去,全身伤口流出血来,整个人非常狼狈。我看着他,有一丝的恍惚。


不得不说这个幻境确实非常好地探明了吾内心的痴念与渴望。


吾满身满心的执念,可不就是这个人么。


可吾已经不会再把这个赝品与吾的挚友混淆了,那是对尚未到来的挚友的侮辱。


吾举起手中黑焰。


“茨木童子!!!”酒吞童子愤怒地咆哮吾的名字,抄起鬼葫芦,就在吾以为他终于要反击的时候,他竟将手中的鬼葫芦往地上狠狠一摔。


……


果然是冒牌的,竟然连鬼葫芦都摔了,是被吾发现是假的所以恼羞成怒了么?


吾看着他气势汹汹大步朝吾走来,又丢了一团黑焰。


没砸中,他一闪身,恶狠狠地抓住了吾的手腕。


……


不是幻影么?怎么……


他抓住吾的手,却没有如吾所想一般开打,反而凑近了,仔细地端详吾的脸。距离太近,吾能清晰地看到他紫色的瞳孔,一绺不羁的红发垂下,和他滚烫的吐息一并扫在脸上,像是火焰一般烧灼起来。吾一时竟寻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原本在想些什么竟也忘了,一股剧烈的违和感涌了上来。


他端详了一会儿,指腹轻轻擦过吾的眼角,轻声呢喃了一句,“看起来也不像喝了孟婆汤……”


孟婆汤?


酒吞又看了吾几眼,忽然神色了然起来。


他说:“茨木,你现在,是在梦中吧?”


他的声音被陡然放大,像是溺水之人耳边的浩荡长钟,听不分明,却又震耳欲聋。


我睁开眼睛。


火焰熊熊,像要噬尽一切一样,冲破虚无与黑暗,直逼面前。


对了!业原火,还有黑晴明!


我猛地看去,没有看见黑晴明,却见鬼女在无边的业火之中起舞,姿容蹁跹,惊鸿照影,枫叶旋转,隐约有三味弦音铮然,大概是一场真真正正的死亡之舞。血从她素白的脸上淌下,与她的身影一并,于万重业火之中化成晶莹四散的光点。


安倍晴明站在那里,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听见鬼女红叶步履旋转,轻声唱着的和歌。


“ちはやぶる,神代もきかず。龙田川    からくれなゐに,水くくるとは。”


想那悠远的神代,


一切都渺渺茫茫,


恐怕也不曾有过这样的风光。


龙田川被枫叶染透,


红叶下碧波流淌。


她边歌边舞,气息渐弱,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却亮得逼人,仿若白昼。


光点被火焰的灼光吞噬,像是扑火的飞蛾。


歌舞尽了,她停了下来。


“晴明大人?”


她轻轻叫着。脸上是一种混合了虔诚与娇羞的矛盾神情。看起来就像未出阁的少女轻唤恋人时一样动人。


可她面对的方向并不是晴明的方向。她凝视着一片虚无。


她看不见了。也许是沉浸在幻境之中,出不来了。


她正在死去。


业原火被黑晴明控制,待在原地没有攻击。大概是想好整以暇地看完这场戏。


晴明轻轻叹了口气:“红叶。”


鬼女像被惊醒了似的转了回来,迟疑了一瞬间,重新露出笑容。


她已经快要完全化成飘渺的光点,这个笑容一瞬间像是蝶的枯落,很好看,也很虚弱。


“晴明大人,红叶要走啦。”她像个小女孩儿一样摸着自己的长发,这么说着。


晴明应道:“……嗯。”


“您……”红叶期盼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像是叹息,又像是欢喜地叫道:“晴明大人呀……”


她也许是想说“我一直爱着您”,也许是想说“您以后也要好好的”。她也许还有许多没能说的话想要说,那些朝思暮想、缠绵悱恻、喜怒哀乐,最终却都只是连同着无数光阴,化成了一声含着微微叹息的,阴阳师的名字。


扑火的飞蛾被无尽的火吞噬了。


她消失了。


她,大概是死去了。


她在庭院之中作为安倍晴明的式神的时候,也许是因为封印而忘记了,也许是控制得太好,我真的半点看不出她对安倍晴明心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和那个故事里宥于秋枫林之中,燃烧着炽烈执念的鬼女,半点都不相似。


因此,我也始终没有把她与真正的鬼女红叶对上号。


所以。此刻我沉默着,却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个阴阳师。


他蹲下身,将那些飘散的光点轻轻地拢进掌心里。


他欺骗我等了吗?算是吧。毕竟他从未告知过我等是由真正的妖怪契约而来,而并非如同一般的式神一样,是一缕妖怪身上的妖气。


可他似乎也并非心怀恶意。至少看着他现在沉默的样子,我又无法断言他仅仅是为了利用才这么做。


我只能将视线移开,看向悄无声息落在眼前的黑晴明。


他脸上讥讽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冷冷地盯着安倍晴明,面无表情。


大概是发现了我的注视,他骤然调转视线,阴鸷的目光直直看向了我。半晌,他轻柔地笑起来,轻飘飘道:“你有什么感想吗?”


我是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对我说话。我道:“与你无关。”


“哈。”黑晴明笑出声来,“茨木童子这样的大妖,竟然也甘心被利用。我也算长了见识。”


我没那么蠢,面对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即便对安倍晴明还心存疑窦,却怎么都比黑晴明来得可信。我也微微一笑,“黑晴明大人这样的阴阳师,手段竟然如此低劣。我也算开了眼界。”


安倍晴明看了我一眼。


黑晴明下颚猛地收紧,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阴毒地看着我,“你想再一次品尝死亡的甘甜吗?就像刚才的,鬼女红叶一样。”


一道符纸携着风雷迅猛地扑向了他,他神色一冷,结界刷地撑起,挡住了这道攻击。


安倍晴明双指夹着另一张符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宿敌。


他整个人包裹在异常强大的“气”之中,身姿凛然,渊渟岳峙,仿佛入定的巍峨松柏。长发与携着羽翅的狩衣一同无风自动,薄唇抿成绷紧的一条线,苍青色的瞳孔淡如止水,水下却藏着赫赫的风雷。


“哦呀,晴明,你生气了。”黑晴明抿起一个笑,手中蝠扇轻松地敲了敲手心,“很好。你生气了。”


他看起来竟有点像得到糖果的小孩,带着几分兴奋地打了个响指:“我们单独分说。”


随着他的动作,先前像睡着了一样平静地趴伏在地的业原火陡然苏醒,腾空而起拦在我的面前,发出高亢的长鸣。


黑晴明的声音远远的飘了过来:“劳驾茨木童子大人陪它玩玩了。”


啧。


我一个闪身躲过业原火怪笑着吐来的一道业火,顺手抓了一把让傻愣在那里的灯笼鬼逃开了那猩红色的长舌,鬼手一握,地狱之手爆溅开来。业原火发出痛极的长啸,瞳孔赤红,愤怒地朝我俯冲下来。


万鬼哭鸣,无尽业火燃烧成灭世的红莲,我举起鬼手,地狱之门轰然洞开,业原火愤怒地反击,阴气升腾,吞没了我。


我眼前无比熟悉地一黑,随后幻彩升腾,融化成另一番陌生又熟悉的图景。


贪、嗔、痴。


人间有百苦,相思尤为甚。


我看着眼前又一次出现的酒吞童子,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分明是在叫我的名字。


他脸上的不耐烦与恣睢狂放是那么的真实,眼角眉梢吊着一点隐约的不明显的温柔,像是致命的鸩药一般让人上瘾。


我此生所有贪念、嗔痴、执念,尽系一人耳。


我不知道眼前的究竟是幻境还是记忆,按照黑晴明说的,我和鬼女红叶在成为式神之前,本就是这无垠江山里的妖怪,与安倍晴明签订契约后成为式神,不知是何原因,失去了对自己身份的认知和往昔的记忆。


事实上,我直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想起来。


因此我无法区分眼前的究竟是业原火构造出来的幻影还是真实的存在于我魂魄之中的记忆。但仔细想想,如果是后者,那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似乎也就可以解释了。


因为与记忆之中自己的举动不同,所以本能地感到异样。


因为与记忆之中别无二致的对方,所以耽溺不愿醒来。


是梦境还是真实?是幻境还是记忆?


幻境基于记忆,融合缠绕,自然也就无法分辨,进而溺死在其中。


那几个在痛苦与快乐之中惨死平民,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不得不说,很是高明,比食梦貘那半拉子的催眠术要好不知多少倍。


可惜。可惜。


我长吐一口气,举起手来。


酒吞笑起来,笑意是一如我所记得和所想的肆恣霸气,无所忌惮,他本就是天地之间独一无二的鬼王,统领百鬼,意气风发,让人直愿为他的霸业献出心脏。


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握紧手指,地狱之手破土而出,紫色荆棘丛生,百鬼哭啸之声震天裂地。


酒吞冲我挥了挥手,隐约是个告别的意思,转身行去,背影洒脱,我看着那个背影,眼睛舍不得眨一眨地死死盯着。直到所有的幻境都崩碎成碎片,尖叫着的业原火和黑白晴明重新出现在我面前,我才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气氛是一种诡异微妙的凝静。


安倍晴明看了我一会儿,眼睛里似乎有些复杂,又似乎很是平静。他问道:“茨木?”


我应道:“啊。”


他顿了一会儿,又试探地问道:“乖崽?”


我没吭声,抬起手来,一团黑焰爆溅,本来正抄着手看好戏的黑晴明猝不及防,一个闪身,黑焰正正砸在他脚下,腾地燃烧起来。


黑晴明抬眉:“哦呀。”


安倍晴明看了看我,我瞟了他一眼,伸出手指着对面:“怼他。”


安倍晴明很明显地一愣,随后忍笑道:“好,怼。”说着他便伸手画符,数道符纸绘成旋转漂浮的法阵,一道道激射而出,黑晴明在其中闪躲,罡风迅烈宛如刀锋,他一闭眼,眼旁被划出一道血口,血液滴滴答答地落下来。


他看了看我和晴明,啧了一声,抬手,业原火狂笑着吐来道道狂火,晴明的结界应声而碎。


其实我怀疑黑夜山一役可能让黑晴明元气大伤,导致他打到现在手下还只有业原火孤军奋战。即便是与八岐大蛇同级别的传闻中的巨怪,还有好几头,看着也未免寒酸了些。隐约记得当初他手下还是有大天狗与雪女和三尾狐的,但自黑夜山一役后似乎便没再见过这几位。我忍不住边打边有了个阴暗的猜测:没准业原火同神翕一般是要用御札一类东西兑换的,黑晴明为了这么个东西,全寮升天了。


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但无论如何,今日黑晴明别想活着离开。


不过,虽然说这话显得尤其窝囊,但事实上,难说能不能活着离开的,恐怕是我同安倍晴明。我边打边脑子里乱想,大概这样就能抑制住我的困惑,但我实在不知业原火这种似乎很厉害的大妖哪来那么多的数量批量生产,仿佛永远杀不干净似的。我全身上下都是血,安倍晴明狩衣也被血染红了,符咒可能也捉襟见底。虽然心底里嘲笑黑晴明除了业原火没第二个使唤人,但实际上晴明比他还惨——除了我,就只有一个战战兢兢的灯笼鬼。连个帮忙加成攻击的天邪鬼赤或者帮忙打火的座敷童子也没有,不得不说十分可怜。


灯笼鬼颤颤巍巍地飘在我旁边,时不时小心翼翼地舔两下敌人造成点微不足道的伤害,或者在遭到攻击的时候产出点聊胜于无的鬼火。我无心管它,看它似乎还知道自保,便凝神与业原火缠斗,打了一会儿,忽然心觉不对。


……还有一头业原火呢?


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背后被重重撞了一下,炽热得几乎将我灼伤的热度转瞬即逝,我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迅速一个回击让它陷入短暂的眩晕,回头去看。


这一看,我就愣住了。


另一头业原火在半空中旋转漂移,发出张狂得意的大笑。它庞大的身躯下,灯笼鬼破破烂烂的身体显得尤其渺小而卑微,它的光变得零碎,摇晃着,拖开或长或短的虚渺的影子。


我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它是个N级,一个随处可见的灯笼鬼,一个很胆小的小妖怪,因为弱小,所以总是害怕就这么死去。


它曾经和我说它喜欢现在的生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晴明大人把我和它分作一组,虽然它很弱,但是会努力不拖我的后腿。


这话我一直是当笑话听的。大概是因为自恃强大,而它又太过弱小。


但现在我的喉咙却被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


它的身体是符纸做的,已经被业火灼烧得全是大大小小的破洞,孱弱的火苗在灯笼里奄奄一息地燃烧着,似乎象征着它生命的倒数。


灯笼鬼看了看我,脸上不再是那副总是哭丧着的表情了,反而眯着眼睛笑得很开心。


“茨木大人……我说话算话,没拖您的后腿吧。”


我喉咙发紧:“嗯。”


业原火在背后尖厉地长笑,笑声刺耳得我恨不能将它撕成碎片。


“您别这幅表情呀,茨木大人。”灯笼鬼断断续续地说,“我现在可开心啦。我……还算……勇敢吧?”


“当……然。”


“太好了。”灯笼鬼说,它的声音渐弱,声音里的狠决却越来越浓,“我们的宿命,就是照亮黑暗啊。”


它的身躯骤然膨大,火焰霎时艳丽明亮了千万倍,刺目的光从它破破烂烂的纸笼里透出,静止一瞬后,火苗从它的身体里爆炸般地飞了出来,迸溅出明媚妖娆的如织火星。它是个弱小得我根本不屑一战的N级小妖怪,可当它燃烧生命的时候,却绚烂得如此狷狂而孤注一掷,狂飞乱舞间擦过我的耳畔发梢,滚烫灼热,仿佛坠火的流星。


我感到脑后一轻,发带又一次被灼断了,失去束缚的红发纷纷扬扬四处乱飞,一波隐约的力量从那些掠过我身周的火炎之中涌入我的体内。我沉默地张握手指,火星溅蹿,一个呼吸起落之间,身后张牙舞爪的业原火已经被我收割掉了残余的生命,散落成一地枯碎的面具碎片。


我直视着剩下的那只业原火,它发出一声怪叫,陡然从身后又转出几只业原火来,戴着形形色色的面具,在半空中绕着我一圈圈地漂浮旋转。正在对峙的黑白晴明停下了战斗,他们看起来是如此相似宛如双生倒影,只是黑晴明脸上尽是嘲讽,晴明眼睛里却是平静的悲悯。


我到现在也未曾明白他让灯笼鬼和我一组的目的在于哪里,安倍晴明在想什么,我从未想通过。


既然想不通,那便不想了。


我抬起手,地狱之手暴击,黑晴明一个闪跃躲开,正要说话,一团妖气从他身后扑来,怒若雷霆,宛如洪水一般将他自后湮没。


晴明反应相当快地补了一个言灵·缚,我心中燃烧的怒火像是突然被浇灭了,只能看着一个高挑颀长的影子从重重业火与暗影之间漫步走出,鬼葫芦缠绕漂浮着层层狂气,每一步踏着滔天的怒火,眼神却又像是冰一般的冷。血从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里滴滴答答地滚落下来,砸落在地上,又很快被布满阴气的虚无空间吞噬了。


酒吞童子。


晴明道:“看来也是很辛苦才找到我们。”


我已经无心听他在说什么废话,目光凝着在那个人身上,几乎没法挪开自己的视线。他看了浑身浴血的我和晴明一眼后不耐烦地咋舌,又抄起怪笑着的鬼葫芦向黑晴明攻去。他霜雪般的银发上染着红色的血,隐约像是零碎记忆里统领百鬼的鬼王那灼目的红发。


业原火悄悄绕道,似乎想要偷袭。我冷笑一声,一爪抓出,安倍晴明的言灵几乎同时落下,一只业原火被顺利斩杀,面具碎成一团。


妖力迸溅、激荡、汹涌,越来越强烈,虚无的痴之阵里本该没有光、没有事物,此刻却剧烈地震荡起来,地面随之摇晃起来,隐藏在浓稠阴气里的魑魅魍魉嘶声尖嚎着想要逃脱,整个痴之阵混乱宛如一锅沸腾滚烫的岩浆。所有还有意识的人都拼了命一般,我与酒吞对阵业原火,黑白晴明战成一团。黑暗终于在激荡咆哮的罡风之中崩裂了细小的裂缝,裂缝像是皲裂的镜面一般迅速扩散,最后在我发了狠的一个地狱之手之后,束缚着痴之阵的整座结界铮然破碎!


光芒陡然倾泻而下,刺得人眼痛。白茫茫的雪地仿佛洗尽万千污秽,又像埋葬一切的墓地。我这才发现雪不知何时已停了,天地静寂,却因此刻阴气的骤然喷涌而重新摇晃不安起来,远处山河震荡,雪霁初晴后天色正显黄昏,巨大的日轮悬挂在遥远的如黛山脉之上,蓝紫色的火烧云仿佛烧灼滚沸的铁水一般,明娆艳丽得倾尽所有。被阴气一搅,天幕仿佛被泼脏了色的调色盘似的,浑浊与鲜艳的各种颜色糅作一团,像是血干涸后的色彩。远处传来浩荡的古钟轰鸣,刺在我几乎要失去听觉的耳朵里,竟有几分肃穆振奋的味道。


然而我确实是要力竭了。即便是我这等级的大妖,在孤军奋战后这么长时间以后脱力也算正常。酒吞尚且能够狂啸一口且战且勇,我却有些耳鸣眼花,差点站不稳。这种时候我便尤其能体会到鬼王的强大了,边这么想脚下边一个趔趄,错觉中酒吞几乎要丢了鬼葫芦来扶我,我差点笑出声,心中自嘲真是累得狠了,连这种幻觉都出现了,不会是还睡在痴之阵的幻境当中没醒罢。


一道绿光于此时披在了我的身上,身上的伤竟好了大半。我瞥眼一看,萤草举着巨大的蒲公英旋转、跳舞,绿光升腾间,遍体鳞伤的酒吞和晴明也恢复了些许元气。


黑晴明啧了一声。


拿伞的粉衣少女站在他身后,堵住了他的后路。她领着的式神们一个个静候指令,蓄势待发。


我眼尖地发现人数比晴明之前安排的阵容要少了几个。


神乐玉琢般的脸上是一种平静的腾腾杀气,她的目光扫过我、酒吞、晴明,最后定格在黑晴明身上,她直视着敌人,小手轻轻一挥,白狼弯弓搭箭,姑获鸟伞剑飒飒,妖刀姬拖着长刀仿佛疾风一般急射而出。座敷童子挽了挽袖子,捧出一捧又一捧的鬼火。


我突然闲了下来,看看甚嚣尘上的周围,竟感到了一丝好笑。看了看旁边沉默的酒吞,似乎对方也是一样的无语。在喧嚣中相互沉默了一会儿,我正准备张口,远远一道通灵·疾风丢过来,神乐冷嗖嗖道:“干站着做什么,打架。”


我哭笑不得,只得接过座敷递来的三点鬼火,山兔跳起舞来,我顺势地狱之手爆溅,收拾掉又一匹残血业原火。此时我抬首一看,才发现黑晴明竟已山穷水尽,身边尽是面具残骸,业原火已经全被杀尽了。


晴明缓缓走上前来,黑晴明冷淡地看着他,手中蝠扇刷地拉开又刷地合拢。


晴明道:“黑晴明。你输了。”


黑晴明啪地一声将蝠扇扣在掌心,神色突然扭曲起来:“我输了?”


他忽而大笑,透着癫狂与不屑。晴明皱眉,神乐握紧伞柄,我暗自提防。


黑晴明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晴明和神乐,语气森冷得宛如一块冰。


他道:“你说我输了是吗?晴明。”


下一秒,他的身影像是夜色之中的灰色迷雾一般消散,又在远处阴界之门旁重新聚拢。


一瞬便逃离了重重包围。


他的神色因昏暗的光线而模糊,声音里的狠决却是一清二楚:“我输了——你也别想赢。”


电光石火间我脑子里划过一个念头,还来不及惊愕,旁边妖狐失声惊叫:“他想要打碎阴界之门!”


晴明疾声道:“拦住他!”


黑晴明冷笑一声,身形如飘烟般闪入幽魅不祥的重重阴气里,眼看着像要自爆。阴界之门一直以来便是平安京的心头之患,一旦被黑晴明彻底打碎,哪怕是源博雅的结界也拦不住宛如洪水泛滥的阴气侵袭。无数式神出手,却因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我眼看着阴气翻滚吞噬就要破空而出,烦躁地啧了一声:“就没有能飞的……”


话未说完,站在阴界之门的黑晴明忽地昏了过去,我眼尖,能看到他脸上竟是极其惊愕、不甘混合的矛盾神色。


阴气慢慢将他倒下的身体席卷、吞噬,最后消失成弥烟。


一个人影走出来,辉煌盛丽的孔雀翩然飞舞,蓝光湛湛,华丽得宛如星河倒影。


永生的巫女持着手杖微笑:“还好,赶上了。”她像没事人一般从阴界之门走出,尽管因为阴气而脸色苍白,却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进入那种地方后该有的样子。


我看了看酒吞,酒吞悄声道:“她食人鱼肉不死,也不怕阴气。大概是事先便在阴界之门中等待了。”


八百比丘尼踩着厚重的雪走到安倍晴明旁边,欠身道:“晴明先生,虽然黑晴明已经不再成为威胁,但还是将阴界之门与几个裂缝尽快封印为好。”


晴明看了一眼黑晴明消失的方向,又看了她一眼,颔首:“嗯。”


晴明神乐几人去封印裂缝,八百比丘尼释放约定好的咒术告诉博雅战争结束、解除戒备。剩下我与酒吞站在城郊,看着漫天火烧云燃烧成明明不灭的火河。仿佛凝滞了一般的日轮终于缓缓向下沉去,缥缈的长云塑成雪一般的山峰,风温婉起来,几颗星子挤在火色的云朵之中,嬉笑着看它们被风吹散,又再聚成另一团形状。


远远看去,平安京完全被雪覆盖,几乎成了一座纯白之城,被晚霞的余晖披上后,又染出柔和的艳色来。我看着它发呆,这场战争结束得就像儿戏一般轻易,我到现在还有些隐约的不真实感。


当然,也不排除不知该怎么面对酒吞的一部分原因。


正沉默,酒吞的声音飘了过来:“茨木。”


我下意识应道:“嗯。”


“你……还和本大爷喝酒么?”


我看了看他,先前他打架打得太凶,全身的伤,即便被萤草治愈了大半,也还是没全愈合。嘴唇旁边正巧有一道伤痕,连着身上染红了衣服的血,霜白凌乱的长发,怎么看都有些凶神恶煞。但此刻他面向着无垠的皑皑白雪和连绵起伏的山脉,落日的辉光披落在眉眼上,便显得那刀劈斧凿的眉目轮廓柔软了不少。紫色的眼睛闪烁了两下,大概是有些忐忑,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盯着我,星光落在他的眼里,仿佛已经等待了千年那样久,温柔如许,叫我竟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意识到他是十分认真地问这个问题。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刚才战斗的时候,他披着一身杀气,踏着业火,风与黑暗都被焚了个干净,恣肆狂傲从每一根发梢里飞出来,就像我那些模糊的记忆之中,不知多久的岁月前,鬼王屹立群山之巅,统领百鬼意气风发的模样。


我在等待什么呢,他明明一直在这里啊。


我忽然鬼使神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道:“挚友。”


酒吞微微愣了一下,道:“啊。”


我问道:“你还是想要谈恋爱么?”


酒吞看着我,忽而轻笑了一下,手指撩开我脸侧纷飞的红发,指腹轻轻摩挲过我的眼角。


“你说呢。”他说。



END.


番外一


酒吞童子活了足够久。


作为大江山的鬼王,统率百鬼,与九尾狐玉藻前、爱宕山大天狗齐名,是当世最强大的三大妖怪之一。他活得足够久也足够辉煌,足以让他喝过很多酒,做过很多事情,经历过很多人的聚散离分。


后来他在微醺微醒之中难得想了一想,发现在他那么漫长的人生里,只有茨木童子一个,从参与进来开始,就一直没有离开过。


想通这一点的时候,他就忽然觉得有点高兴,一个人拄着嘎吱乱叫的鬼葫芦,端着酒盏,乐不可支。


一直没离开过他的大妖那时刚喝醉了躺在他身旁,霜雪般的白发流淌,有点凌乱,几缕黏在脸上,鎏金色的眼睛合起了,眼睫便显得纤长,嘴唇润泽,仿佛还带着神酒的香气。平日里威面八方的大妖茨木童子、大江山鬼将,喝醉了却是一副毫无防备的模样,若是讲出去,只怕别人都会以为是在胡说八道。


好在几百年来,茨木这个样子只有他一个人见过。


他心里忽地滋生出了些诡谲的满足。酒吞觉得自己大约也是喝醉了,索性把酒盏一扔,自己也倒头就睡。


再醒来的时候也并不意外地发现两个人毫无大妖风范地滚做了一团,茨木枕着他的心口,他搂着茨木的腰,四条长腿相互纠缠,简直像浮世绘上春意撩人不可描述的印象画。酒吞打个哈欠,把茨木的脑袋推开,起身去洗漱。


回来便看见茨木已蹦了起来,一双鎏金色的眸子看见他便泛出由衷的喜悦与忠诚来,薄唇一张,吐出酒吞无比熟悉的话来:“一天之际在于晨,不愧是吾的挚友,来打架吗?”


酒吞花了很久都没弄明白这几句话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到最后已经能拒绝得非常熟练,内心毫无波动:“不。走,吃东西。”


茨木就哦一声,跟着他走。


“你睡相真差,压死本大爷了。”


“……!!!是吾的疏忽!挚友,为了补偿,请支配吾这具身体!”


“好了好了不懂自己为什么长嘴就别乱说话。”


这样的对话、这样的生活延续了很多很多年,久到酒吞差点以为这会一直持续到天荒地老的时候,终于被打破了。


红叶大概算一个伏笔,契机,导火索,随便什么,总之,就是后来一系列事情的开端。他直到现在想起红叶也还是会惆怅,容光绝艳的鬼女于枫叶林中惊鸿一舞,大约确实动人心处。他已经想不起当时究竟是不是太需要一点刺激来打破宛如死水般的生活,只记得在那段混乱的、宛如浑浊的河水一般的日子里,茨木喋喋不休的、不离不弃的,鎏金色眼睛里闪烁着担忧与不甘的脸。


他那些话酒吞直到现在都能随口背出来。挚友,你脆弱的样子也很吸引人。可不过一个女人就能让你堕落了吗!拿出你鬼王的霸道来!支配吾这具身体!


真吵啊。


都说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长嘴就别乱说话了啊。看看你那些话说得像什么样子。乱七八糟的。很容易引人误会好不好。跟本大爷说说也就算了,跟别人乱说小心本大爷揍你。


他那段时间也是真的很烦茨木,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从心底里产生了一点杀意。然而在烂醉与绝望的缝隙里窥见的那双模糊的鎏金色眸子,却又隐约让他想起了那么多个夜晚里对饮时看见的仿佛会流动的漫天星辰。


最后这场闹剧以红叶成为了安倍晴明的式神作为收尾,酒吞虽然不甘,再看见安倍晴明也还是不爽得想要揍人,但看看茨木像是带了点疲惫的侧脸,他忽然又把想说的话全咽了干净。


回去的路上茨木走着走着差点睡着,被他敲了个暴栗后突然又神采奕奕起来,嚷嚷着要打架要见证挚友力量的回归。他的眼睛灼灼地发着亮光,那金色像是会流动的沙砾似的,仿佛落满了星辰。


真……吵啊。


但是好像也挺不错的。


酒吞于是便笑起来,勾着他的肩膀往前走。


要是你决定不离开,那就一起走吧。


也因此,黑夜山一役,当执意要去帮忙的茨木童子被黑晴明暗算成重伤的时候,酒吞童子暴怒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纯粹的怒火了,像是燃烧的沸腾的岩浆一般将他灌顶淹没,其中间或夹杂着零星的恐惧。


鬼王酒吞童子已经很久没有恐惧过了。


妖怪并非不死,只是长寿,妖力强盛的妖怪甚至能够达到永生。当妖怪遭受毁灭性的重伤、无法挽回,妖力微弱的时候,便理所当然地步向死亡。


如果茨木童子就这样……?


黑晴明和晴明同时领教了鬼王的怒火,最终前者被打得元气大损,不得不暂时收手保存实力以期卷土重来;而后者难得被骂得灰头土脸、讷讷不语,如果不是茨木的情况容不得再拖,恐怕酒吞能当场展现一下大江山鬼王其实一点不逊于鬼将的口才,一直骂到第三天早上。


最终酒吞童子要求安倍晴明与茨木童子签订契约,让后者成为前者的式神。


他看着晴明明显惊愕的神色心里很是说不出的烦躁,心想难道你以为本大爷愿意,每次都来抢本大爷的东西,上辈子没准是欠这个阴阳师的。他强压着心里的火盯着晴明完成了订约的仪式,确认茨木的脸色在因为契约的存在和晴明的灵力而好起来,才吐出了憋了很久的一口浊气,看了看晴明和他旁边的小女孩、拿弓的青年,想了两秒,指了指源博雅道,本大爷,和你签契约。


要他成为晴明的式神不如让他去死,光是噎都能把他噎个半死了,但茨木这么笨,没和他说一声就安倍晴明悄没声息地和他签了契约,要是没他看着,都不知会不会被安倍晴明坑得找不到回大江山的路。


他看着茨木沉睡的毫无所觉的脸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活下来了就是好的。


但世间百态,即便是鬼王酒吞童子,也并非能将万事尽在掌握之中。


茨木不记得他了。


听起来十分狗血,但事实确实如此。他就像一个崭新的式神一样,妖力几乎清空,不记得过去的任何东西,自然也就不记得他了。


更让人夸张的是,自从茨木解锁了传记(自然是他帮着解锁的),竟然开始全身心地期待并坚信他的挚友鬼王“酒吞童子”的到来,每天鞭策阿爸带他打御魂、觉醒材料,甚至还买了皮肤。晴明疑惑地问他“隔壁的酒吞难道不是你的挚友”,居然被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说是“隔壁酒吞只是普通朋友。而且博雅抽到茨木也是迟早的事,吾不能抢走他的挚友”。


阴阳寮里的阴阳师和其他式神全脸懵逼,看看酒吞,再看看一脸认真的茨木,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安慰自己SSR大佬们大概有特别的谈恋爱方式。


酒吞憋了一肚子的火,看看一直空等而不自知的茨木,觉得好笑,又有点笑不出来,末了只能无力地叹口气。茨木大概是他漫长的鬼生里唯一一个能让他这么没脾气还心甘情愿的。


真是笨。


笨死了。


不过……


站在身旁的茨木一爪下去对面死了大半,他自己随手抄起鬼葫芦呸了几下,把剩下的呸死了,心里觉得源博雅和安倍晴明上协同斗技实在是在欺负人,一点没有所谓平安京第一阴阳师的风度,没看对面的小阴阳师都快哭出来了。


不过啊。


他看着似乎对刚才的表现不太满意正皱着眉的茨木,又勾起嘴角。


不管怎么样,活下来了就是好的。


他忽然想起以前红叶问过他的一个问题,那大约是他们之间屈指可数的堪称心平气和的对话。


红叶问他,你觉得爱是什么样的。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有些记不清了。但现在他看着茨木,似乎又能给出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本大爷的爱,大约就是,只要你存在于我身边,怎样都好。


所以,本大爷可以等待。


本大爷活得足够久,等得起。


茨木偏过头来,他家阿爸新给他买了衣服,霜色的白发染成火红挽作一股,鎏金的袍子与眼眸同色,看着意外顺眼。几缕火色的头发落在他鬓边,随着主人的动作微微摇晃:“酒吞,打完架了,喝酒么?”


他就微微笑起来,手轻轻将他脸侧的头发拨开,指腹擦过他脸上镌刻入骨的妖纹。


“好。”


本大爷会等你。所以,你可以走慢一点,不要受伤。


但是,要记得跟上来。



END.


番外二


安倍晴明知道自己一开始是什么样的人。


准确说来,是推测出来的。即使失去了记忆,但结合黑晴明的性格和身份,这一点并不难猜。


他对于黑晴明的感官一直很复杂。阴暗毒辣,充满仇恨,中二晚期,审美奇葩,无数个算不上好词的形容词堆在一起,竟就是自己的半身了,是另一个自己,是原先的自己舍弃掉的阴暗面,不管怎么敌对,这一点都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怎么说呢,对于平安京威胁如此大的不安定因素,他自然是要铲除掉的。一直以来他也是如此处理的。但有时见到黑晴明那么愤世嫉俗的样子,他又会觉得有点荒谬无奈,还有一点叹息。


实际上他似乎还算能理解黑晴明在想什么。


人们通常会丢弃掉不需要的东西,却不会去思考被丢弃一方的感受。


阴阳分离之术,曾经的他舍弃与式神之间的契约、于阴界之门内施展的禁术,成功将“安倍晴明”分成了“阴”与“阳”的部分。


安倍晴明也不是从一开始便是平安京第一阴阳师的。大约,最开始的时候,他便只是一个身负灵力的少年。


一个人如果没有感受过恶意,是不会产生阴暗的。


黑晴明作为安倍晴明这个个体的阴暗面,从诞生伊始,便被判定了原罪,最终被舍弃掉,似乎也不是难以理解之事。


但就被舍弃的一方而言,本来就是无辜的。更何况黑晴明的堕落也是受八岐大蛇的挑拨。


可惜一切都为时已晚。晴明认为自己严格意义上并不能与原先的“安倍晴明”等同,至少他不认为自己能做出像原先的自己那样与神氏一起毫不犹豫地舍弃神乐、把她作为祭品献祭的事情。因此,该由谁来为黑晴明这件事负责任,似乎也就无解了。


阻止黑晴明当然是必要的,他作为阴阳师要保护自己所必须要保护的人和事物,责无旁贷。


但这也不妨碍他在战争的罅隙里悄悄地惆怅一下。


这种惘然,在黑晴明于阴界之门里被吞噬、消失之时,达到了峰值。


安倍晴明有时会想,黑晴明他在想什么呢?


他大约是不能明白的。立场经历不同,使他们即便是同一个人,也成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也不大明白自己对于黑晴明的情绪,惆怅,可悲,惘然,决绝……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的结局,大抵也只能如此。


但不论如何,黑晴明已经消失了。


他忽然觉得有一点点孤单。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带着灼人的暖意,掌心带着粗糙厚重的茧子,是练箭的手。


源博雅上上下下地端详着他,似乎要将他身上每一寸伤口都用目光治愈好似的,那眼神里是晴明所熟悉的,担忧、心疼、不甘、自责,像是藏着一轮小小的太阳一般,让人从心底的最深处暖起来。


他这才想起来博雅是在结束后马上就奔过来找他们了。


晴明回握住他的手:“博雅,我没事了。”


源博雅似乎检查够了,伸手为他正了正狩衣的衣领,道:“回去吧。”


星辰一颗一颗亮起,瑰丽的银河辉煌宛如倾泻,星光像是要滴落下来似的,每一粒都是恒河里的记忆之沙。


经历了大战的式神们被收回了图鉴之中养伤。晴明正要关闭式神录,一只灯笼鬼忽然怯生生地说道,晴明大人,您让我出来吧,虽然我今天没能帮上什么忙,但天黑了,总要点盏灯。


晴明深深看着它,呼了口气,微笑着点头。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们。”


伤痕累累的式神们闭着眼,也都露出了微笑。


他看了一眼式神图鉴里那些闪烁着红枫色光芒的碎片,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八百比丘尼接过灯笼,微笑道,我来提灯吧,博雅先生和晴明先生,请小心脚下。


神乐已经趴在她哥哥的背上睡得酣熟,小白团成团子窝在晴明怀里,晴明与博雅牵着彼此的手,八百比丘尼提着摇晃的风灯为他们照亮着脚下的路,一步步踩着厚重的雪,往逐渐亮起万千灯火的平安京走去。


晴明想,失去记忆,其实也没有什么。只要身边尚有这些人们在一起,无论在哪里,便都能寻到回家路上的那一盏灯火了。


END.



后记:


啊不知道写清楚没有。茨木是真茨木,酒吞也是真酒吞。在业原火里“吾”和“我”人称转换是茨木陷入了业原火的幻境,是记忆与幻境交错的一种产物,因此他会感到奇怪,又觉得“感到奇怪”这件事本身很奇怪,而幻境里的酒吞因为是记忆与幻境交错的人,所以会根据他的反应作出与它记忆里不同的行为,比如问他“你是不是在梦中”之类的(这句是借了《你的名字》的梗)。文笔拙劣,只有对他们的爱是真的。感谢网易爸爸给了我们一个这么瑰丽的平安京阴阳师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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