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灯夜

三海:

*这人惯性瞎写,不用救了,是个甜饼,感谢食用。






酒吞早上醒来的时候,闻见枕边红豆粥的味道。他撑开惺忪的眼皮,拿起那碗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玩意儿,披衣起床推开窗子,就着院里新发的腊梅花一口一口喝下去。压在一层薄雪下面,细弱的枝条上黄色的花朵微微绽放。


“……煮了红豆粥,原来是小正月(こしょうがつ)啊,”他想,“又是麻烦的一天。”


人类过人类的节日,妖怪自然也过妖怪的节日。说起来妖怪们本来并不过小正月,这个“麻烦事情”倒是酒吞先挑起来的。从人类堕落为妖怪的鬼王大约是心里有个角落还装着人间的闹市,某一年与属下喝酒闲聊的时候就提了一句这个在人间颇为重要的节日。麻烦属下正是茨木童子,这一句闲聊被茨木记下之后,大江山上的庆典又多了一个。妖怪学不来人类风雅的对诗,也没那个智商去猜灯谜,所以不论开起什么庆典来都差不多一个鸟样子——小妖怪放灯,大妖怪喝酒,赌牌,醉起来再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打架。鬼王大人不喜欢这样的闹闹哄哄,因他而生的新节日,他却大半是要溜走独自找地方喝酒的。茨木也无计可施,为了标志“这个挚友喜欢的节日是不同的”,只得每年过节亲自给酒吞煮早上的红豆粥。一年一年的庆典一成不变的过着,只有茨木的煮粥技术越来越好了。


酒吞靠着门框拿着空碗胡思乱想,觉得茨木越发长大,只有“粘人”和“老妈子”两个特点发展得突飞猛进,选择性忽略掉了茨木身为大江山的二把手,老妈子属性其实不可或缺……正想着,茨木童子本人就从屋檐底下转过来了。茨木轻唤了一声挚友,上来动作麻利地把空碗收掉了,站在阶下仰起脸来问酒吞道:“今年的怎样?”眼里亮晶晶的。


又是这种眼神。酒吞童子内心磨牙。茨木童子抬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形状漂亮,湿漉漉的眼神带一点期待,简直像是小狗叼着棍子向主人摇尾巴。酒吞童子敷衍道:“很好。”顿了一下又补充:“比去年的好。”


果然小狗狗的眼睛唰的一下就亮了。酒吞觉得如果茨木真的长了尾巴,此刻一定在欢快的摇来摇去。茨木跟酒吞说:“挚友,今天晚上有节日庆典啊。”一边拿着碗筷准备往院子外面走。其实茨木也知道酒吞今晚大概又是要找个地方独自喝酒去,每年他都这么提醒一下,然后晚上出门找人回鬼寨。今年他也是做好如此的准备的。酒吞却叫住了他。


“我说,茨木,”酒吞慢吞吞的说:“你知道山底下那些人类是怎么过节的么?”


茨木有点迷茫:“吾…并未去看过人类的庆典,并不知晓啊。吾并不像挚友那样,对人类多有了解….”


“行了,”酒吞嗤笑一声,“你走吧。”


茨木就茫然的被酒吞打发走了。他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很快就忘记了早上酒吞问他的话。当他忙完一个白天,终于在傍晚的时候得闲了一会,酒吞童子大人突然出现,屈尊莅临了茨木住的地方,一脸懒得废话的表情抓着茨木带他去了京都。不一会,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两个大妖已经打扮得与寻常人类男子无异,沿着大街漫步。


“不愧是吾友啊,在人类的世界也有眼线吗?”茨木禁不住赞叹。刚才酒吞带他去了家小小的居酒屋,美貌的老板娘显然跟酒吞熟识,不用酒吞童子发话就恭敬地奉上两套衣物。茨木看见那女人掩在扇子后面的笑容,露出小小的獠牙。那也是个妖怪,茨木看向酒吞:“看来吾友经常来人类世界探访啊。”“不过是觉得好玩,经常来玩而已。”酒吞回答:“有少数妖怪觉得人类的世界更有乐趣,所以会来城镇定居,当然,也更麻烦了..….这边,别发呆。”说着一把抓住茨木的手,拽着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茨木刚才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有些愣怔,他真的没来过京都,也没见识过人类世界的如此繁华。这也是没办法的吧,酒吞暗自想。毕竟是在小村子里出生的孩子,又不受待见,没多大就堕为鬼怪,随自己来大江山之后又是整天和奇形怪状的手下们成天打架….不像自己,在成为鬼之前,已经看过了很多个人间的四季,也见识过人间的熙攘。


茨木低头看着酒吞抓住他的手,酒吞不擅长化形,因此手比茨木的手更白,是属于妖怪的惨白色。往上看是鸦色的羽织袖子,袖口绣着仙鹤和灯笼,再往上,用一顶斗笠遮住了火红的长发和紫色的眼睛,寻常人看他,只会觉得他是个俊秀的外乡人。似乎是感觉到茨木的注视,酒吞转过头来问他:“怎么?”茨木皱眉看着酒吞,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跳的很快。酒吞真的很适合在这样的人世街道散步,就像他适合大马金刀地坐在群妖之首一样。酒吞看着茨木直勾勾的盯着他,有点好笑。酒吞感觉到手中握着的脉搏,跳得很快,人类的温热却是属于一个强大的妖怪的,他觉得很新奇,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紧紧握住茨木童子的手。他们经常打架,也一起喝酒,在相处的几十年里,一起战斗过,这样的肌肤接触对酒吞童子来说陌生却不会让他厌恶。他本以为只有人类女子的温软才会让他获得暂时的舒服,没想到现在握着另一个同样强大的妖怪的手,他竟也觉得有些开心。这感觉转瞬即逝,因为茨木低头把手抽了出来,酒吞挑了下眉,转头接着走。


酒吞慢慢在前面走,茨木慢慢在后面跟。月亮已经升起来,祭典马上就要开始,人群涌上街道。人们在窗户之间拉起绳子,装饰上纸旗和灯笼,颜色形状各异的灯笼散发着温暖的光芒。路边的小贩已经把摊子摆好,尽力吆喝着。小孩子穿着颜色鲜艳的和服在人群间钻来钻去,手上戴着红绳,拿着丸子和糖果,三三两两的聚在捞金鱼或者卖面具的摊子旁边。白天的成人礼已经结束了,少男少女们结伴走着,身着特意订制的精美和服,拿着折扇,和自己的同伴兴奋地窃窃私语。茨木童子看着,有些眼花缭乱的感觉,这是他不熟悉的热闹,与鬼怪们庆祝时的热烈喧嚣不同。有小孩子从他的身边挤过去,叫嚷着要大人帮他买零嘴,他低头稍稍让开,神态温和。酒吞放慢步子和他并排,跟茨木戏谑道:“怎么样,看上什么了,本王给你买。”这是在戏弄茨木说他年纪小。酒吞童子活了很久了,捡回来茨木才几年。茨木脸有点红,硬邦邦地回道:“吾友,我才不跟那些稚童一般。”我已经可以和你并肩了,茨木在心里默默说。茨木童子最开始被酒吞捡回来的时候,酒吞对于他来说就像父亲一般。时间流逝,茨木渐渐不满足于这样的关系,他渴望更亲近的关系,所以他开始试探性的称呼酒吞为挚友,酒吞居然就默许了,这让他简直喜出望外。对于酒吞来讲,茨木的这种行为被他简单粗暴的规划到了“粘人”里去……他一直看着茨木长大,也就一直觉得他尚且稚嫩。


二人并没有更多的交谈,时间还早,离他们世界的庆典开始还有很久,他们可以慢慢逛。酒吞看着茨木眼睛不够用的样子,心里好笑的很。这傻子成天在山上窝着哪见过这些,酒吞在盘算着坏点子,要不要直接去带他开个荤算了?


他忽的捕捉到空气里一丝妖气。人类祭典上有妖怪出现不算奇怪,但这丝妖气似乎来自一个熟识。酒吞向身后看了看,结果一眼看见站在捞金鱼摊子旁边的姑获鸟。那妖怪扮作一位年轻少妇,面带微笑看向摊子周围的小脑袋们,每一个小脑袋都在聚精会神想捞一尾漂亮金鱼。一个小女孩马上就要成功捞起一条,纸网突然破了一道口子,周围的小孩看见了不禁惊呼,酒吞看见姑获鸟袖子一动,那破了口的薄薄纸网居然稳稳托着金鱼直到放进小女孩的碗里。小女孩一捞成功,当即得意得两个辫子都要飞起来,拿着碗向玩伴展示。姑获鸟感觉到酒吞的目光,回头看见他,向他报以微笑。酒吞正想着要不要跟着旧识去打个招呼,突然感受到另一道凌厉目光。


当即顺着那道目光来处看去,看见一位白发男子,端的是风流俊秀,手持折扇,眼角微微上挑,看见酒吞略带敌意的目光,也不恼,反而逆着人流向酒吞茨木二人走来。茨木刚才被面具吸引了注意力,并没看见姑获鸟,这陌生男子却是注意到了的,也感受到对方的“不怀好意”,立刻上前挡在酒吞身前,就要发难时被酒吞一把拽住了。


“……白狐的气息,”酒吞略微沉吟道:“阁下是安倍晴明?”那男子微笑应了,道:“正是。二位远道而来,这么隆重的客人,可是会叫人心生惶恐呐。”这话说得直白,饶是茨木也听出来这名叫安倍晴明的男子已经识破他二人的妖怪身份。酒吞说道:“远道而来,毕竟是客,顺路打壶酒,这京都夜景美好繁华,看够了自然就回去了。”说着拎起手上两只小坛子晃了晃。安倍晴明很谨慎,对面这两位他并不知道身份,但是从感受到的妖气压迫来看不是什么善茬,管他们嘴上说的是什么,尽早送走才是上策。茨木看着这只笑面狐狸一个头两个大,特别是对方已经主动建议要做个送上门的导游,开始缠着茨木唠嗑,大有你们不走我就赖着的架势。


茨木跟晴明唠嗑唠得焦头烂额,酒吞回头一看不见了姑获鸟。再看时发现姑获鸟一脸紧张四处张望,她身边那个扎两个辫子的小女孩已经不见了。姑获鸟张望了一会,突然脸色一冷,身形一动就朝着人群深处掠去。酒吞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看见那个小女孩被一个男人拉着拐进了街边小巷。安倍晴明注意到酒吞的动作也跟着看过去,刚好看见杀气腾腾掠进巷口的姑获鸟,内心一惊,姑获鸟那边他不可能不管,那只妖怪放着是要见血的,这边的两尊大神还没送走,他又不敢走,一时间焦虑非常。茨木被安倍晴明挡住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让这俩人瞬间严肃。刚想张口询问,却被酒吞拉了一把,酒吞道:“逛够了吧,茨木,我们走了。”说罢就拉着茨木干脆的回头拐出了长街。晴明没看见,茨木看见了,酒吞说话的时候背着手从烤串的摊子上揪了一张草纸,轻轻一弹,那纸片就如蝴蝶般飞向了那个黑暗巷口。晴明看着这两个大妖走了,来不及松口气,马上回头快步冲进姑获鸟走进的巷子。


酒吞拉着茨木逆着人流离开,他们背后骚动起来,传来惊呼声,骚乱来得突然,茨木有心问一句,酒吞却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脚下越发走得快了。二人行至京都郊外一座小山竹林里方才停下脚步。茨木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离开的长街,华灯依旧,他们站的山上却只有如水般的月光,泼洒在竹林间,也洒在二人身上。


月上中天,山间清风吹拂。酒吞挑了块能看见月光的空地坐下,打开一坛青梅酒,摆出两个黑陶酒碟,招呼茨木:“来,坐。”竹叶掩映中的男子迟疑了一下,从阴影中走出,走到酒吞对面一步远的地方坐好。茨木童子从竹林间穿过的时候已经卸掉了化形术的伪装,恢复了自己白发妖怪的外貌,安静地沐浴月光而坐,看着酒吞给两个酒碟倒上酒,自己拿起一碟,两人沉默碰了个杯,各自饮尽。之前一般都是酒吞找地方躲起来独自喝闷酒,茨木眼巴巴的找上来,酒吞主动招呼茨木陪他喝酒倒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茨木童子内心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知道本该讲讲话,又莫名紧张得不知道该讲什么好,二人只好沉默着一口接一口地喝。


茨木知道酒吞的习惯,其实酒吞童子本来是喜欢独酌的人,陪伴他的可以是花与月,鸟声与虫鸣,唯独不喜欢有旁人在侧,茨木成了唯一的例外。客观地讲,要做到陪酒吞童子喝酒而且不被他打走很简单,茨木在无数次被打的经历中已经吸取了经验:酒吞大爷喝前三杯的时候保持绝对安静,把自己变成一个盆景,喝过三杯再跟他讲话,他心情会好一点。即便如此,他也很少回应茨木的话。多半是茨木托着酒碟,滔滔不绝,跟酒吞讲述各种奇异见闻,对其他有名的大妖——多半是他的对手们——发表评价。茨木并不觉得只有自己一直说话有多无聊,他知道他的挚友在听;比如适时地帮他满上酒碟,微微的点头和手势,还有偶尔的眼神交流。茨木跟酒吞喝酒的次数多了,慢慢可以读懂酒吞每一个动作的意思。这是种默契,尽管两个人都不知道这种默契从何而来。


茨木童子又呷完一口酒,抬头远远看见大江山的方向隐约飘动着火光。月亮已经快要升到最高,午夜来临,山上的大小妖怪们都聚集起来,只等茨木回去擂响山顶那面铜鼓,宣告他们可以开始尽情玩乐。茨木转头注视酒吞,发现他仍是低头饮酒,不觉有些失落。他轻轻放下酒碟道:“挚友啊,吾要先回去主持庆典了。你若喝了尽兴的话,也请回来罢。”酒吞动作顿了一下,头也没抬地喝完碗中佳酿,意思是说,老子知道了,快滚吧。茨木只觉得今夜二人间气氛似乎与以往不同,但酒吞仍是选择独自饮酒,内心十分郁结,又有点赌气,站起身来后退至竹林阴影中,便化作一阵妖风无声地流走了。酒吞看着他离开,放下手中酒碟,朝另一片竹子说道:“姑获鸟,你站在那里也有一会了,有话出来说,没话赶紧滚。”


姑获鸟一声轻笑,兀的从空中现出身形,不同于刚才盛装的少妇,她带着斗笠伞剑,分明是位英气逼人的剑客。刚才茨木满腹心事又走得匆忙,竟没发现她。姑获鸟微微福身,低声说道:“刚才多谢酒吞大人的提醒了。”说着从她袖口飘出一片草纸,打着旋儿落到酒吞手中。酒吞一搓手把那纸蝴蝶毁尸灭迹,漫不经心道:“无事。”眼睛不知是看着竹间明月,还是看着远处灯光。刚刚那歹人拐了小孩,叫姑获鸟看见,她又是个天性里死也要守护孩子的妖怪,追上去说不得要出人命。安倍晴明后脚就跟过去,若是姑获鸟伤了人,他不会轻易放过她。酒吞不过是给姑获鸟递了个信儿,叫她点到为止,反正后面还有人类的阴阳师跟着擦屁股,省的惹一身麻烦。姑获鸟已道了谢,干脆利落的便要转身走人,酒吞却在她背后叫住了她。


“姑获鸟啊,”酒吞又自斟了一杯, “你究竟是为何如此喜欢人类的幼崽?”


姑获鸟有些吃惊,她是老妖怪了,也是酒吞的旧识,酒吞晓得她是由丧子的母亲们的怨气聚集成的妖怪,人类的丧子之痛在她身上无限放大,就变成了对幼崽的守护和关爱。他明明知道,没道理问这么智障的问题,那么这酒鬼就是醉鬼之意不在此了,姑获鸟想。她目光扫到茨木童子刚才用过、忘记带走的酒碟,豁然开朗。于是她试探性地说:“爱幼之心,不论是妖怪还是人类都是有的……鬼王大人不也是一手养育了茨木大人吗?”


这一句直直地戳到了酒吞的痒处。茨木是他捡回来的没错,是他养大的没错,讲道理,茨木算是他儿子,然而茨木不想做儿子,茨木想做平辈,想做他酒吞独一份的关系最好的挚友,这要搁别的妖怪身上大概就叫犯上作乱,酒吞反倒有种隐约的兴奋,似乎他自己也期望如此。酒吞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了姑获鸟:“你说,如果是你自己养大的小兔崽子,你跟他相处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根本不用姑获鸟回答,酒吞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小时候的茨木太他妈粘人,走哪都跟着。然后长大了一点,开始天天缠着他要打架,酒吞终于被惹毛了狠狠收拾了一顿,茨木被打得站都站不起来,躺在地上只喘气,眼睛里却满是兴奋,亮晶晶的宛如融化的琉璃,鬼王大人打完人消完气,还得认命地帮忙收拾小兔崽子的伤口。之后胆子更大了,居然开始喜欢缠着他喝酒了!轰也轰不走,给他冷脸就跟没看见一样,万般无奈只得强压着打人的冲动听着茨木天天扯犊子。到后来居然就习惯了这种感觉。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渐渐的他喝酒时也不再喜静,听着那个傻子跟他扯东扯西也觉得安心……酒吞抹了把脸想,这什么世道,自己教出来的自己管不了!


他心力交瘁的认命,要是那家伙长个子的时候也顺带着长点脑子,本大爷就勉为其难地允许他共享这酒与月吧……跟他喝酒的时候,也不会生那么多气,简直再快活不过了。


酒吞大爷并不知道自己以上腹诽全部碎碎念了出来,姑获鸟在旁边听得大惊失色简直想立刻转身逃跑。先不论妖怪之间到底有没有“朋友”这个概念——一般来讲大妖只有对手和伴侣——就冲着这鬼王大人大半夜的跟她借着酒劲把掏心窝子的话都说出来了,说不定他哪天想起来这件事就能扛着葫芦杀人灭口。而且,姑获鸟有点头疼的想,这根本不是酒吞他想的问题,估摸着鬼王大人对他的麻烦属下的感情已经有了质的变化,而这位大爷根本没想到或者根本不想承认……


简直一个鸟头两个大。姑获鸟苦苦扶额,突然灵光一现。


“酒吞大人,”她笑道:“妾身觉得,是否是大人内心一直将茨木大人视作自己的后辈,因此现在才有此思虑吧?”


她一挥衣袖,遥遥指向灯火摇曳的京都:“不光是大人被这样的想法困扰呢,人类也是……因此他们才特意挑选了日子,为他们所承认的后辈带上乌帽,承认他们已经成长起来,可以与自己的前辈并肩。”


“大人,如果心中已经决定了的话,就须得趁早去做呢。”姑获鸟平静说道,远处,大江山顶的方向,有众鬼的喧嚣传来。山顶的铜鼓被人擂响,一声接着一声,从风中传来,也从地面传来,宛如那个擂鼓的人坚实有力的脉搏从地底发出呐喊。


酒吞忽的站起身来,背对着姑获鸟:“我还有一事不明。”


“大人请讲。”


“我……”酒吞艰难开口,“我心中不只是这个疑虑,还有一种感觉,就像茨木挣脱我拉住他的手时,那种感觉……我无法描述,能感觉到也是转瞬即逝……请问这是为何?”


幸而酒吞背对着姑获鸟,不然他就会看见姑获鸟脸上被雷劈了一般的表情。她欲哭无泪,心道大人,这才是重点吧!但鬼王面前不能直白的说出来诸如“我觉得你是对他控制狂,说不定想泡他”这种话的,因此她勉强维持高深莫测的表情:“为人父母而孩子长大的时候都是这样的吧,就算大人现在不明白,以后也明白了。”酒吞直觉不对,正要反驳,转身就看见姑获鸟一阵风似的飞走了,只剩下那处竹叶窸窣落下。


酒吞童子没想到姑获鸟跑得如此干脆,不由得一晒。被风一吹,酒也醒得差不多。想起姑获鸟刚才告诫他的想好便要趁早行动的话,沉吟了一下,施展开妖术,片刻间又回到了京都。


他本想按人类的礼节,送给茨木一顶乌帽,结果发现商店都关门了,不由得郁郁。七拐八拐,竟又拐回到刚才离开的长街上。毕竟时间已到午夜,人们都逐渐散了,灯笼的火苗黯淡,小贩们大多已经收了摊。酒吞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走,偶尔听见几个妇女谈论今天晚上被抓住的人贩子,正在交口称快。酒吞不过晃了个神,低头就看见身前一双蛮熟悉的靴子。


酒吞面无表情抬头。安倍晴明刷啦一声打开折扇,笑的眉眼弯弯:“啊,这位远乡的客人,您又回来了呢?”酒吞觉得他今天一定是冲撞了什么物忌,不然何以倒霉到碰见这麻烦阴阳师两次。晴明看见这个大妖又拐回来也是实在头疼得很,加上刚刚姑获鸟的事情让他虚惊一场,这次说死都不让酒吞童子再进一步了。酒吞被他烦得没办法,左顾右盼的时候看见旁边一个正急匆匆收摊的小贩摊子上闪过一道柔和的金光。酒吞立刻甩开聒噪的晴明,两步跨到那小贩跟前,看清那是一只金色缀着铃铛的手镯,样式非常漂亮,但约莫是尺寸太大了不适合女子佩戴,才到祭典结束也无人问津。酒吞掂在手里,问那小贩价钱。小贩一看见这凶神恶煞——因为实在是被晴明唠叨得烦了——的高大男子,战战兢兢连话都不回,酒吞懒得废话,往他筐里扔了一锭银子,拿着镯子就快步离开了。剩下小贩与摇着扇子的晴明。小贩哆嗦着手拿起银子,用牙咬了一下,向晴明投去难以置信的目光,晴明掩扇一笑,心想:“那位大人,也真是有趣呢。”


有趣的酒吞童子满腹牢骚地走在山中。大江山中有一条鬼道,直通酒吞的鬼寨,平时被妖术隐藏在林海之中,只有山上生活的妖怪认得路。酒吞走了一阵,离山顶的火光越发近了,他这才发现鬼道两边与往常不同,被人点了一盏盏的灯,将路照得明亮。他嗅到灯火中的妖气,这是茨木点的灯,酒吞突然想起,过去任何一次他溜出去独自喝酒酩酊大醉而归的时候,山路两边好像都有这样的萤火闪烁指路。


酒吞不由得攥紧了镯子,沉默地赶路。终于他看见了熟悉的大门,推门进去,看见茨木正坐在回廊底下,无聊地摆弄一只烟花棒。看见酒吞回来,他明显一惊,然后瞬间满脸喜色:“挚友!你回来啦,要不要去前山看看,正好今晚的焰火还赶得上……”一边说着就要站起来朝酒吞这边走。


结果酒吞走的更快些,三两步跨到茨木跟前,一手按住白发妖怪的肩膀,把他用力按着重新坐下。自己却不吭声。茨木被酒吞捏得肩膀生疼,又看着酒吞低头不说话,感觉十分茫然,出声道:“挚友……”


“闭嘴!”酒吞凶狠道,腹诽道怎么自己莫名其妙的说不出话来打了半天腹稿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干脆闭嘴直接抓住茨木的手,更尴尬地发现茨木的鬼手太大,根本套不上去,只好蹲下抓住他一只脚,把那个金色的镯子套了上去。


英明神武的鬼王大人低着头,所以没看见茨木已经瞪大了眼睛,耳朵微微泛红,呼吸都屏住了。茨木也不知道为什么酒吞抓住他的手会让他突然全身紧绷,明明没有感觉到危险,和在京都时酒吞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往自己身边带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反应。等到酒吞握住他的脚,这种感觉越发强烈,酒吞弄好了镯子,放开茨木站起身来时,茨木竟有种冲动,不想让酒吞放开手。他不懂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愣怔地看着酒吞。


两只妖怪各自心怀鬼胎,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一片尴尬的寂静。


先打破沉默的是酒吞。他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傻子。枉我带你去京都转了一圈,你到底弄明白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茨木直白地摇头,酒吞倒是没生气,继续说道:“今天是人类幼崽的成人礼。”


“本大爷想了想,这大江山上除了你已经没有人有与本大爷一战的力量了。那么本大爷今天把这个送给你作为证明,你可要好好收着。”酒吞说。茨木听着愣了几秒,眼睛里霎时放射异彩:“什么……!挚友,你这是终于承认我的力量了吗?”


“啊,也可以这样说吧,”酒吞轻轻点头,“本大爷承认了,你有与我并肩的资格……所以别被我甩下去啊。”


茨木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巨大的喜悦砸中了他;同时他感觉到那种奇怪的情绪又回来了,跟着他的心脏跳动,随着血液在他的全身汩汩流动,在他的胃里燃烧。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酒吞。酒吞童子的脸隐藏在黑暗里,突然被一道银色的火光照亮——


前山传来众妖的欢呼,焰火表演开始了。灿烂的礼花在天上绽放,把大江山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酒吞童子抬起脸看向天空,他的侧脸被闪耀的烟花描绘出坚毅的线条。茨木突然明白他想表达的是什么了。


“挚友啊,”茨木认真地看着酒吞说道:“如果这是说你把你的手向我伸出,那我一定会紧紧的握住,尽我的全力跟上你的步伐……我不会放开你,也不会让你有机会甩下我的……我会向所有人证明,我有这个力量成为唯一值得与你并肩的妖怪。”


酒吞看着茨木,默然。过了一会酒吞说:“你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吗?”


茨木听出酒吞声音沙哑。他摇头道:“吾并不知道。”


酒吞笑了。“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是有人告诉我,来日方长,我们是妖怪,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去弄明白……所以,不用着急。”


不用着急,他想。那个答案呼之欲出,酒吞只是还不知道它的名字。但他们总会知道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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